李承乾嚼了口飯,漫不經心的回道:“回阿耶,孩兒是想起東宮還有些課業沒寫完。”
這個理由合合理。對于極度重視李承乾教育的李世民來說,在合適不過了。
但李世民的眼里帶著試探,明顯不是很信服這個答復。
李世民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道:
“承乾啊……我知道,你看到阿耶和青雀親近,忽視了你,心里頭不痛快。”李世民的語氣像是在講道理,他刻意放緩了語氣讓他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明目張膽的責罵:“可你要知道,你是太子,是兄長,青雀是你弟弟。他為了一篇文章熬了兩個晚上,阿耶夸他兩句,是應該的。你作為兄長,應該為弟弟的進步到高興才是。”
“……”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那張臉,看著那張臉上的認真和坦然,心里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呵。
原來是為了這個才來的東宮。
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以前的李世民一個月都不一定來一次東宮,今天卻打要檢查課業的名義一反常態的來了,還非要留下一起用膳,李承乾早就覺得這其中有鬼,現在真相終于水落石出。
搞了半天,還是為了他那大胖兒子來的。
“承乾啊。”李世民見他不說話,語氣更和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味道,“你是儲君,為儲君者,當有容人之量。青雀再好,他也是你的臣弟,搖不了你的地位。你何必跟他置氣?”
李承乾咬著後槽牙,心中冷笑。
“我知道,你心里頭不舒服。”李世民語重心長的看著他,“可你要明白,我對青雀好,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對你嚴厲,是因為你是太子。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
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太子。
一個是用來寵的,一個是用來要求的。
李承乾低著頭,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飯,那些飯粒白生生的,顆粒分明。可他卻忽然覺得有些反胃,不是因為飯,是因為那些話。
“我不指你像青雀那樣撒賣乖。”李世民說,“我只希你明白,你是嫡長子,是大唐的儲君。你的心要開闊,眼界要長遠,不能因為這種小事就跟弟弟生分。”
小事。
李承乾冷冷笑了一下。
他用眼角余看著李世民那張,那張還在說著什麼兄友弟恭、什麼儲君氣度之類的話。那些話他前世就聽過了,聽到耳朵起繭子,聽到倒背如流。
可沒有用。
他和李泰,小時候勉強還能算上一句兄友弟恭,可自從他們兩個長大後,就從來就沒有兄友弟恭過。
不是他不想,是李泰不想。
也不是李泰不想,是李世民對李泰的縱容,注定了他們兩個,就不可能兄友弟恭。
可笑的是,那個最希兄友弟恭的人,自己手上沾著兄長的。
玄武門那場,流了多年都干不。李世民怕了,怕他的兒子們也來一遍。所以他拼命地想讓承乾和青雀好好相,拼命地想營造一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
可他越是想,事與愿違得就越厲害。
前世,他謀反了。李泰也沒落到好。最後坐上那個位子的,是從來不被看好的李治。
多諷刺。
李承乾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忍。
他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李世民不就是想聽他說一句“孩兒知道了,孩兒會好好待青雀”嗎?他說就是了。說完了,李世民走了,他就可以睡覺了。
犯不著為了這點事撕破臉。
阿娘說過,讓他不要把關系搞那麼僵。
可李世民接下來的話,讓他那繃的弦一下子斷了。
“你今日在甘殿,青雀來之前你還好好的,他一來了你就走。”李世民說,“你讓青雀怎麼想?你讓阿耶怎麼想?你是太子,你的言行舉止,多雙眼睛看著。你這樣容不下弟弟,若是傳出去,朝臣們會怎麼看你?”
李承乾擱下了筷子。
作不大,但那聲輕響在安靜的殿格外清晰。
李世民看著他,微微一怔。
李承乾抬起頭,直視李世民。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可那雙眼睛里的變了,變得冰冷,像是隔著一層冰。
李世民心里突然沒來由的一沐。
承乾……他從未見過承乾用這種眼神看他。
“陛下這般心疼青雀,不妨去越王府。”李承乾卻不待他反應,神冰冷,看著他一字一字的道:“何必紆尊降貴來我這東宮?”
李世民愣住了。
“暫且不提……”李承乾想到前世的偏心想到前世他那悲慘的結局,重生之後這幾日一直強忍的緒一下子發出來:“兒臣本不曾對青雀做過什麼。”
李世民坐在那里,微微張著,臉上的表從錯愕變不可置信,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承乾會這樣跟他說話。
“你說什麼?”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制的怒意。
李承乾不想忍了。
兩世以來他多次因為李世民的偏心傷,今天他實在忍無可忍。
他目直直地看著李世民,毫不畏懼。
“孩兒說,孩兒不曾對青雀做過什麼。”李承乾重復了一遍,“青雀來了,孩兒就走了。這就是孩兒全部的過錯。孩兒不曾罵他,不曾打他,更不曾說過他一句不是。孩兒只是覺得,既然阿耶和青雀如此父子深,孩兒又何必坐在那礙了阿耶的眼,阻礙阿耶與青雀通呢?”
李承乾諷刺的笑了。
氛圍到了,他也懶得再演什麼父慈子孝的假象。
“可阿耶覺得我錯了。因為我沒有笑著看阿耶摟著青雀,沒有夸青雀的文章寫得好,沒有留在那里做一個懂事的大兄。”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在怪朕?”
李世民的自稱已經從“我”換了“朕”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危險的氣息。
李承乾敏的察覺到了,但他不在乎。
“孩兒不敢。”李承乾道,可他的語氣里沒有半分“不敢”的意思,“孩兒只是覺得,阿耶若是覺得孩兒礙了阿耶和青雀的天倫,下次不要喚孩兒進來請安便是。阿耶不必親自跑一趟,跟孩兒講這些大道理。”
“你——”
李世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聲響在殿炸開,震得碗碟叮當響。
把外面值班的侍嚇得一哆嗦。
帝王一怒,天下生靈都要為之一抖。
可李承乾毫不畏懼。
“反了你了。”李世民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里出來的,“朕不過是說了你幾句,你就這樣頂撞朕?”
他本是來講道理,好生勸告的,可這逆子倒好,直接明目張膽的頂撞他。
承乾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在李世民的記憶里,李承乾一向孝順,從來不會這樣針尖對麥芒的跟他講話,以往他若是在李承乾面前表現出一怒意,他馬上就會低頭認錯。
他那個謙遜孝順的好大兒去哪了?
怎的一夜之間,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李世民懷疑他的好大兒被人掉包了。
看李世民那副快被氣暈過去的表,李承乾心中一陣暢快,氣出完了,他見好就收,垂眸道:“孩兒不敢。”
“不敢?!”
李世民都要被氣笑了:“朕看你本沒有什麼不敢的!”
殿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得人不過氣來。龍涎香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和那詭異的氛圍融合在一起,有些悶的慌。
父子二人擱桌對峙,久久相不言。
直到李承乾看了眼已經涼的飯菜,主開口:
“阿耶若是沒別的事,孩兒想歇息了。”
想歇息……
呵,這小子!真能耐了!都敢給他老爹下逐客令了!
李世民看著他,口劇烈地起伏著。
李世民想罵人,想把這個不聽話的兒子揪過來狠狠地訓一頓。可那些話到了邊,全都被李承乾那雙眼睛堵了回去。
那雙眼睛里寫滿了疲倦。
李世民張了張,終究還是沒在繼續罵。
他站起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一咬牙還是頭也不回的一子走出東宮。
真是氣死他了!這個小兔崽子!
殿門在他後砰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