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看著李世民那副氣呼呼的模樣,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想了想,沒有直接接他的話,而是手替他理了理領,作像是在安一只炸了的大貓。李世民被這麼一,那氣稍微下去了一些,但臉上還是板著。
"二郎。"長孫皇後無奈的開口,勸道:"妾覺得,承乾這事急不得。"
李世民看著。
"你想想,你平日里去東宮幾次?"
李世民張了張,有些心虛,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長孫皇後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妾記得,上次二郎去東宮,還是兩個月前,還是因為于志寧上折子說承乾學業有進,你去看了看他的文章,檢查了一下課業,就走了。再往前,就不太記得了。"
李世民的眼角微微了一下。
"你平日里見青雀的次數,怕是見承乾的十倍不止吧。"
這話說得隨意,可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張了張,想說"青雀會主懷,承乾又不會",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承乾不撒,他也很主去東宮。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是好幾年的事了。從他讓承乾朝聽訟、開始監國之後,他就覺得承乾長大了,不需要他像小時候那樣盯著了。
他忙著批折子、見大臣、理朝政,偶爾想起承乾,問一句"太子最近如何",侍回一句"殿下功課用功",他就放心了。
他是皇帝,承乾是太子,他們之間有君臣之分,有禮制規矩,不能像尋常百姓家那樣。
可青雀不一樣啊,他不是儲君,他只是他的兒子。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把它摁了下去。
"觀音婢的意思是……"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一些,方才那子要教訓人的氣勢消了大半,"我對承乾疏忽了?"
長孫皇後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承乾近日來大變,你忽然間這般親近他,他一時不習慣也是正常的。二郎是君,是父,莫要與承乾計較。"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皺著眉頭,像是在消化說的話。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問道:"所以,承乾是在跟我鬧別扭?"
長孫皇後噎了一下。
其實不是那個意思。
的本意是想讓李世民多關注一下承乾,想讓他明白承乾最近的異常,長此以往不利于江山社稷也不利于父子。
可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李世民居然得出了"鬧別扭"這個結論。
張了張,想糾正,可看到李世民那副"我懂了"的表,又把話咽了回去。
"哼,這個小兔崽子。"李世民靠在憑幾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我不過是多關心了青雀一些,那小兔崽子就敢跟我鬧脾氣,哪里有一點儲君的氣度。"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眉頭又擰了起來:"我平日里對他嚴一些,是希他能。我對青雀寬松些,是因為青雀不需要擔太子的擔子。他倒好,不領也就罷了,還跟我鬧上了。我是他阿耶,他是兒子,哪有兒子跟阿耶鬧脾氣的道理?"
長孫皇後看著他這副越說越氣、越氣越歪的模樣,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
"二郎,其實承乾并不是——"
"好了,觀音婢,你不用再為那個兔崽子找借口了。"李世民打斷了,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我看那小子是被我寵得有些無法無天了,得找機會好好教訓他一頓才是。"
長孫皇後無奈扶額。
這怎麼越說越歪了呢。
太了解李世民了。
越是說得狠,越是心里虛。
可這些話不能說破。說破了,李世民臉上掛不住,反而會真的犟在那里,端著架子不肯低頭。夫妻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個男人的脾了。
李世民吃不吃,順著捋比什麼都管用。
長孫皇後想了想,手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
"二郎。"放了聲音,"妾只是覺得,承乾那孩子,有些話你不說,他不會主問。你若總是站在他面前說那些大道理,他只會更加同你犟,這點跟二郎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李世民張了張,像是想反駁,可又覺得說的有道理。
長孫皇後也不等他反駁,繼續說道:"你想想,你平日里是怎麼對青雀的?青雀來請安,你把他摟在懷里,問他用膳沒有,問他夜里睡得好不好。他那篇文章寫得如何,你夸了又夸,還讓人賞了東西去。"
李世民的眉頭了一下。
長孫皇後看在眼里,忽又想起來什麼,憂心重重的添了一句:"承乾心思重,有什麼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說,妾聽東宮的宮娥說,承乾這幾日都沒好好進膳,臉看起來不是很好,說實話,妾心里,總覺得不踏實,二郎今日去東宮,同承乾一起進膳,應當也是看出什麼來了吧?"
說到這個,李世民就更加氣不打一來,想到承乾那個小板,他平時很過問承乾的日常飲食,只當他是課業辛苦瘦的,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是活生生瘦的,端個飯碗隨便拉個兩口就放下了。
在他面前都那樣了,估計這都是顧及到他在場多吃了幾口,平日里還得了?
李世民的氣又上來了,但這次的氣和方才不一樣。方才那是被頂撞的火氣,這會兒說不清是心疼還是著急,攪在一起,讓他眉頭擰得死。
"我當然看出來了。"李世民冷哼了一聲,"瘦那樣,臉上一點都沒有,坐在那兒像竹竿。我讓他多吃點,他就兩口應付一下。當我瞎?"
他越說越氣,手指在膝蓋上敲得咚咚響:"那碗飯端上來什麼樣,我走的時候還是什麼樣。他統共吃了不到十口。十口!貓都比他能吃!"
長孫皇後聽著,沒有話,自然也心疼著的孩兒。明明吃飯都沒有胃口,為何一點都不說?
看得出來,李世民上在罵,可那罵聲里的心疼比怒氣多得多。
"我說他,是想他多吃點。"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子說不清的委屈,"可他不領也就算了,還那樣頂撞我。"
長孫皇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二郎心疼承乾,妾知道。"
李世民被這句話說中了心事,一口氣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他梗著脖子想否認,可對著長孫皇後那雙溫的眼睛,又覺得否認也沒意思。他確實心疼,那小子瘦得下都尖了,他怎麼可能不心疼?
可心疼歸心疼,生氣也是真的生氣。
"我就是搞不明白,"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幾分煩躁,"我對他不好嗎?我給他請最好的先生,讓他朝聽訟,朝堂上事事都先問他意見。我做的這些,青雀有嗎?"
長孫皇後覆在李世民手上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可那小子就是看不見。"李世民氣呼呼道,"我去東宮看他,他倒好,跟我甩臉子,還讓我去青雀那兒。我欠了他的?"
“好了好了,二郎。莫要氣了。”長孫皇後無奈的哄著,“承乾不懂事,二郎莫要與他計較。”
“哼!”
“看到那個逆子就煩。”
李世民說到這里,越發想念他那懂得自己的大胖兒子。
“你可得好好說說他,觀音婢!”
長孫皇後看著李世民那副"還是我的青雀懂得"的模樣,無奈地扶了扶額。
長孫皇後答應著,這個男人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可心里的結,卻不是一夜能解開的。
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那父子倆之間的事,歸結底還得靠他們自己。可以在旁邊提點幾句,可以勸一勸,推一推,可真正邁出那一步的,終究只能是他們自己。
長孫皇後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明日看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