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沒有再勸，有些時候，過度的干預反而會適得其反。做了這麼多年皇後，深諳此道。有些話點到即止，剩下的，只能靠那人自己慢慢琢磨。
李世民抱怨完後，終究也沒再折騰。他在立政殿歇下了，枕著夜風，聞著殿殘余的檀香，翻來覆去了一會兒，也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翌日天未明，他便醒了。
晨尚未窗，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映在窗紙上，朦朦朧朧的。他側臥榻上，聽著外頭約的鳥鳴，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昨夜的種種。
他閉了閉眼，不忍吵醒還在睡的長孫皇後，終究還是起了。
侍聽見靜，忙輕手輕腳地進來服侍。
時辰尚早，朝會的鐘鼓還未敲響，宮道上的侍和宮人們正行匆匆地準備著一天的事。
李世民負手走在前面，他今日早早便去了太極殿。
然而，他卻沒能在今天的朝會上見到承乾。
……
而此時的東宮，李承乾正安安穩穩地睡著。
他昨夜難得睡得沉，無夢魘攪擾，一覺酣然。
只是這酣然之中，子連日來里的虧空終究是藏不住的。他只覺得渾乏得很，像是陷在一床又又厚的棉絮里，怎麼都掙不出來。
他模模糊糊地想著，時辰該到了，得起了，不然朝會該遲了。
于是他睜開眼，撐著榻沿，掀被起，赤足落在冰涼的地磚上。
腳尖落地的瞬間，他忽然覺得不對。
那地面像是的，踩不實，腳踝發酸，膝蓋發，整個人像是被去了骨頭。他下意識地想去扶榻沿，可那手還沒抬起來，人已經往前傾去……
“砰”的一聲悶響。
他摔在了地上，額頭磕在榻腳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撞。膝蓋火辣辣地疼，可他覺不到，只覺得腦子里像是被人灌了漿糊，渾渾噩噩的，什麼都轉不了。
他趴在那里，了兩口氣，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門外的小安子聽見異響，忙不迭地揚聲問了句：“殿下？” 沒有回音。小安子心里一，也顧不得規矩了，推門便進。
這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殿下！”
李承乾伏在地磚上，臉蒼白如紙，額角滲著一層細的冷汗，雙目閉，失了。小安子三步并作兩步撲過去，手去扶，只到那胳膊，便被燙得一手。
那溫度，隔著料都燙得驚人。
“好燙……！”
小安子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調，帶著不住的慌，“來人！快來人！殿下昏過去了！快宣太醫！”
廊下的宮人聞聲蜂擁而，七手八腳地把李承乾扶回榻上。錦被蓋上去，不過片刻便被那高熱蒸得溫熱。小安子急得滿頭是汗，一邊擰帕子給李承乾敷額頭，一邊不住地往門外張。
那帕子上額頭的瞬間，李承乾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整個人像是沉了一口深井，四周全是冰涼的水，可他自己卻是滾燙的。那冷與熱在他織、撕扯，讓他半夢半醒，混沌不堪。
耳邊有腳步聲，有說話聲，可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不真切。他只能約意識到。
自己好像又病倒了。
等等，他為什麼要說又？
說起來，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他大病了一場，纏綿病榻，在塌上足足躺了好幾個月……
一向不信佛也不信道的李世民為了給他祈福居然破天荒的下令在全國范圍修建寺廟。
還免了他繁重的學業和課業，只讓他和于志寧，孔穎達他們談論古事。
但這次，由于他回來後沒節制的搞，病來的比前世來得更早。
也來得更重。
前世這個時候，他聽說李世民為了他祈福，心里很是，心想，他一定要快點好起來，不能讓阿耶阿娘擔心
他那時候心里是暖的。他想，阿耶還是在乎他的。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暖意里似乎也摻雜了別的東西。修寺廟、請僧人、大赦天下……
那些事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是做給文武百看的，是做給"太子病重"這件事本看的。至于他這個人，在他病著的那幾個月里，李世民來東宮看過他幾次？
他記不清了。也許三次，也許五次。一只手數得過來。
那時候他想，阿耶是天子，日理萬機，能來看他幾次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想想，他自己都笑了。
他跟自己說，自己不能就這麼垮了。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儲君，他還要上朝，還要讀書，還要做很多很多事。他拼命地喝藥，吃東西，讓自己好起來。
後來的幾年里，他時常覺得乏，覺得沒有力氣，經常無緣無故地發低燒。太醫院說是底子虧了，要慢慢養。可他哪有時間養？他是太子，每日有那麼多事要做，他不能停下來。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他比前世更早地病倒了，也比前世更嚴重。前世他好歹還撐了幾天，這一次，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這子，比他以為的還要糟糕。
李承乾閉著眼，聽見自己在笑。那笑聲很輕，從嚨里溢出來，帶著一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回來之後，一直在折騰。不吃飯，不睡覺，這，前世就已經虧空了。這一世回來，還沒來得及補，又被他這樣糟踐。
現在好了，直接提前一個月躺下了。比前世還嚴重。
小安子急得滿頭是汗，一邊給他換帕子一邊念叨："殿下您別笑了，您都燒這樣了還笑什麼……太醫馬上就來了，您再撐一撐……"
李承乾閉著眼，把那些畫面從腦子里趕出去。他不想再想了。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宮人帶著太醫回來了。他聽見有人掀簾子進來，有人把藥箱放在桌上，走近榻邊，出手來探他的額頭。
那手很涼，像是剛從井水里撈出來的。
"燒得不輕。"太醫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殿下這是風寒，加上連日飲食不調、思慮過重，底子本就虧空，這一下發出來了。"
小安子急得直跺腳："那怎麼辦？您快開方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