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開。"太醫說著已經在案前坐了下來，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略頓了一頓，像是在斟酌方子的分量。他寫了幾行字，又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榻上半睡半醒的李承乾，眉頭微蹙。
"殿下這子……"太醫的聲音得很低，"不是一副藥兩副藥能養回來的。此番高熱退去之後，且得好好將養。則月余，多則……"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小安子已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哆嗦了一下，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不出來，心里一陣後怕。
他只能轉過頭去，看著榻上那個燒得雙頰通紅，眉頭蹙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是東宮的侍，從小就在李承乾邊伺候。他見過太子殿下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殿下纏綿病榻的狼狽。
貞觀五年，李承乾也曾生了一場大病，可那時候殿下養了個把月就大好了，現在比那時候嚴重多了。
太醫寫完方子，遞給小安子："速去太醫院取藥，三碗水煎一碗，煎好了立刻送來。殿下高熱不退，退熱最要。"
小安子接過來，轉就往外跑。剛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方子塞給另一個侍："你去！我守著殿下！"
那侍接了方子，一溜煙跑了。小安子又回到榻邊，擰了帕子，輕輕覆在李承乾額頭上。
帕子上皮的瞬間，李承乾的睫微微了一下。
嚨里溢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麼，小安子湊近去聽，只聽見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聽不出是什麼字，卻能覺到那聲音里著一說不出的疲憊和抑。
"殿下……"小安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別嚇奴婢……"
小安子復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哽咽著沖外面喊了一聲：“快去太極殿替殿下告假，快到早朝的時辰了！對了！還要去立政殿通知皇後殿下！”
李承乾正沉在一場又混沌又清晰的夢里。
他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還在黔州的那間小院子里，躺在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外頭風穿過枯樹枝的嗚嗚聲；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甘殿，坐在那張小杌子上，李世民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覺那種悶悶的、得人不過氣的氛圍，像水一樣漫過來。
他的眉頭又蹙了幾分。
小安子跪在榻邊，紅著眼寸步不離的守著。
過了約莫兩刻鐘，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去取藥的侍回來了。小安子立刻站起來，接過藥包，吩咐宮人趕去煎。他自己又回到榻邊，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額頭，還是燙得嚇人。
帕子換了一方又一方，藥還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殿的空氣里彌漫著一濃重的藥味。小安子坐立不安地在殿走了幾個來回，又回到榻邊坐下，雙手攥著帕子，盯著李承乾那張燒紅了的臉，在心里默念著。
祖宗保佑，殿下快點退燒吧。
可燒就是退不下去。
藥煎好了，端進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小安子扶著李承乾的頭，用小勺舀了藥一點一點地往他里喂。李承乾只是本能地咽了幾口，有一半從角溢出來，淌在枕巾上，洇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喂了小半碗，小安子不敢再喂了，怕嗆著。他把李承乾放平，又換了一方涼帕子覆上額頭。藥味在殿彌漫開來，混著殿燒著的香料。
殿外，日頭已經慢慢升高了。東宮的侍和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放得極輕，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浮著同一個念頭。
太子殿下這次病得，怕是比說的要重得多。
……
太極殿。
到了上朝的時辰，魏征等眾臣都已經在座位上坐下，殿上卻唯獨不見昨天那個敢頂撞他的逆子的影。
“太子呢？”
李世民坐在座上皺著眉頭，問道。
站在座側後方的張阿難抬眼覷了一眼李世民的臉。
張阿難斟酌了一下措辭，躬湊近了些，小心道："回陛下，東宮方才遣人來報，說是太子殿下病了，告了病假。"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彎著腰等著。
病了？
李世民的眼里帶著懷疑。
這兔崽子剛好前腳頂撞了他，後腳今天就生病告假？真的不是裝病躲著他？
腦海里閃過昨天那兔崽子用膳時敷衍的樣子。
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真病了？"
李世民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問張阿難，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張阿難小心地觀察著李世民的臉，低聲道："回陛下，據說是太子殿下今晨起時忽然昏厥，摔在了地上，宮人連忙去太醫院請了人來看，已經開了方子，正在煎藥呢。"
摔到地上？昏了？
聽張阿難說的那麼嚴重，李世民楞了一下。
真的假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就覺得不太對。承乾就算要躲他，也不至于編出"昏厥摔地"這種話來。那孩子雖然跟他賭氣，可從來說一是一，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可他不愿意相信。
或者說，他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如果承乾真的病了，那他昨晚上氣沖沖地出東宮、拍桌子、罵"兔崽子"，他做的那些事，他心里那些氣，都了什麼？
他寧可承乾是裝的。
李世民沉默了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道：
"朕知道了，上朝吧。"
朝會在他的聲音里開始。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李世民坐在座上，聽臣子們一件件地奏事，他也一件件地批答，可他的心里始終記掛著東宮的好大兒。
魏征坐在下方，手里握著笏板，目不聲地往座的方向掃了一眼。他看到李世民看奏疏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什麼也沒說，又把目收了回去。
張阿難立在側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伺候李世民多年，太清楚這位陛下的脾氣了。陛下越是面上不聲，心里就越是在意。那份奏疏拿在手里不翻頁的時候，他大約在想東宮的事。
張阿難琢磨了一下，悄悄退到殿後，招手來了一個小侍。
"去東宮看看，太子殿下形如何了，看仔細些，回頭來報。"
小侍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張阿難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站好，垂手侍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朝會過半的時候，一個小侍忽然從側門進來，快步走到張阿難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張阿難聽完，臉微微變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擺了擺手讓小侍退下，自己彎著腰走到座旁邊，著聲音說了一句話。
"陛下，東宮那邊傳了話來……殿下高熱不退，人還沒醒。"
李世民拿著奏疏的手抖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一時沒有作，兩息後，他合上奏疏，擱在案上，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聲音微微有些發。
張阿難敏銳的察覺到了，他側對邊的小侍低聲道：“去準備轎攆，一會下朝不回甘殿，去東宮。”
侍低著頭，恭敬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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