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到了。”
張老翁推開眼前歪斜的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出里頭掌大的小院。
說是院子,其實只是兩間土屋之間的一片空地,仄得轉個都嫌局促。
院墻矮得踮腳就能見隔壁,墻頭上爬著幾株枯藤,角落里堆著幾捆干柴,一只豁了口的瓦缸接著屋檐滴落的雨水。
張老翁回頭看著後素得跟觀音似的衛芙寧,有些局促地了手:“寒舍簡陋,恩公別嫌棄。”
衛芙寧點了點頭,抬步進了院子。
“阿媛,阿媛!”老翁忙朝里屋喚了兩聲,“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葦席後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一個小小的影從隙里鉆了出來。
是個五六歲的孩兒。
瘦伶伶的,像棵缺了水的秧苗,唯有一雙眼睛生得好,黑亮黑亮的,像兩汪清泉。
阿媛躲在葦席後,怯生生張,待認出衛芙寧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撲哧從屋里跑了出來,一把抱住衛芙寧的:“姐姐。”
衛芙寧笑了笑,抬手掀開幕簾,蹲下了孩兒的頭:“小阿媛,又見面了。”
老翁笑呵呵道:“上回巷口有個戴帷帽的婦人走過,追出去半條街,沒追上,回來還哭了半晌。”
小阿媛聽著爺爺說起自己的丑事,有些害,拉著衛芙寧的手不放。
張老翁忽然想起什麼,轉進了里屋。過了片刻,又抱著個灰撲撲的陶罐出來。
那陶罐肚子鼓鼓的,口上封著一塊布,用麻繩扎得的。
老翁解開麻繩,掀開布,手掏出幾枚銅錢,又掏了掏,最後出幾塊碎銀子,捧在手心里遞到衛芙寧面前。
“恩公,這是衙門今日發的賞銀,原本我還想著當值的時候去城門給您送過去,沒想到您今日進城了,正好省了功夫。”
“賞銀?”衛芙寧略有幾分意外。
張老翁忙點頭:“昨日恩公讓老朽去衙門報信,說山里有可疑之人,老朽去了,沒想到還真抓到了賊人。老朽一分沒,恩公收好。”
抓到了人?
衛芙寧眸不覺深了幾分。
幾天前,衛芙寧準備前去盛安城門打探消息,不想剛下山就遇見了張老翁和阿媛。
略懂些醫理,一眼就看出了阿媛于高熱驚厥,況很危險。
而老翁卻不自知,還細聲安背上的孫,到了集市見了郎中,的病就能好起來了。
衛芙寧在邊陲荒漠長大,見過太多疾苦,知道集市大多是走方郎中,時常會拿觀音土冒充治病良藥糊弄病患。
老翁背負子的畫面讓想起了自己的師父,于是主上前搭話,給阿媛診脈治病。想到老翁出城尋醫定是家中清貧,又將所需藥草一一畫了下來,給老翁指了一條采藥的路。
原本是無心之舉,但不想卻因此結了個善緣。
第二天,按照往日習慣去盛安城下打探況,竟在城門盤查口看見了張老翁。
在大魏,每個城門都由“城門郎”管理,城門郎手下養著一批干活的“防人”,這些人都是尋常百姓,屬于最低等的吏員,連流外品都夠不上。
張老翁便是這類“防人”。
老翁認出了衛芙寧,趁著換防空隙上前致謝,告訴阿媛已大好,死活要報答的救命之恩。
老翁雖只是盛安城里最底層的百姓,但日日守在城門迎來送往,消息比一般人要靈通,衛芙寧每回都算準了差的時間去城樓門前與老翁搭話,打探城中消息。
為了謝老翁的知無不言,還會給阿媛帶上心準備的禮,一來二去,也就有了。
昨日,在山撿到崔玄聿後,衛芙寧意識到進城的機會來了,于是立馬下山找到了張老翁,讓他去給衙門報信,說山中有縱火賊的蹤影。
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假消息引朝廷的人上山,再利用崔家的關系瞞天過海明正大城,可老翁卻說真的抓到了人,這也太巧了。
不過,眼下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衛芙寧看著張老翁被風霜割裂的枯手,抬手輕輕將賞銀推了回去:“這銀子你收著。馬上就要立春了,給阿媛買幾漂亮的裳。”
張老翁眼角有些潤,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手臟,用紅布包著銀錢直接塞進衛芙寧的手里:“恩公拿著,盛安城都是用錢的地方,有銀子傍行事也方便。”
衛芙寧神微,目空看著眼前的老漢。
原來老翁知道這幾日打探是另有目的,也是,他守了半輩子城門,什麼人心沒有見過?
孩子在前,衛芙寧不便多說,淡淡頷首算是謝過。
張老翁憨實地笑了笑,“恩公還沒吃飯吧?正好!今日不當差,我去買些好菜,好好招待恩公。”
“老翁不必……”
衛芙寧正要推辭,張老翁直接從陶罐取了一吊錢,連忙擺手,一邊往門外趕,一邊招呼阿媛,“快去屋里把果子拿出來。”
阿媛二話不說,拔往屋里走。
衛芙寧看著眼前那副晃的葦席,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紅布,沉片刻,從包袱里取出一錠銀錁子連同賞銀一起包好,放進了陶罐里……
“姐姐!”
阿媛用頭頂開葦席,興沖沖捧著竹籃,一只腳剛出門檻,還沒來得及高興,角的笑容就收了回去。
“姐姐?”
張著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人已經不見了,歪斜的木門半敞著,門軸被風吹得吱呀吱呀作響。
阿媛明白了什麼,癟了癟,抱著懷里的竹籃坐在葦席下的門檻上,有些不高興。
過了片刻,巷子那頭傳來悉的腳步聲。
張老翁提著一尾用草繩串著的鯽魚進了屋,抬眼見阿媛一副要哭的模樣,當即變了臉,四看了看,立馬上前詢問:“阿媛?恩公呢?”
阿媛吸了吸鼻子,“姐姐走了。”
稚子手里抱著的山柿子,是前幾日張老翁趕集買的,吃了一個覺得甜,剩下兩個就舍不得吃了,眼下都拿出來也是想哄恩公開心。
張老翁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別哭了,盛安城就這麼大,以後還能再見的。爺爺買了魚,今晚加餐。”
這種鯽魚盛安城外河汊子里就有,不值什麼錢,卻是尋常人家難得開葷的好東西,阿媛立馬抹了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阿媛乖。”張老翁笑著安了孫的頭,起準備去灶臺,轉頭見陶罐還在院子擺著,立馬上前準備收拾。
他剛提起陶罐,不由愣了愣,遲疑片刻,探手往里面了,不覺臉微變。
阿媛見老翁臉異樣,一臉關心:“阿翁,您怎麼了?”
張老翁抱著陶罐,語調哽咽:“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