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午時,日頭高照,兩側的紅宮墻,將影切割一條狹長的甬道。
過承天門,經永安門,再往前便是太極殿。按照規制,外臣車駕不得。
崔玄聿踩著腳踏下車,便見甬道烏泱泱立著一群人,領頭的是大魏侍總管,馬英。
此人年約五十,生得白凈面皮,眉眼細長,上無須,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腰間還懸著金魚袋。
紫袍金帶在一眾深青的襯托下甚是惹眼。
一個侍監能穿三品以上高的服制,足見圣眷之隆。
馬英見了崔玄聿,當即彎了腰,臉上那點天生的笑意立時綻開,十足十的殷勤:“小國公可算來了。圣人知道您要進宮,特意命老奴在此候著。”
在大魏,爵位是門第份,職是實際權力。崔玄聿雖然是四品中書侍郎,但可直接參議朝政、承旨宣敕,相當于副宰相之位。更不要說,他背後還有一整個清河崔家支撐。
崔玄聿的祖父,崔紹先,乃大魏三朝元老,曾任三師太保一職,是三朝帝王親封的清河國公,食邑三千戶。
雖然如今告老還鄉,賦閑家中,但上還有個山南東道節度使的加封。
節度使是大魏地方最高軍政長,掌管一道或數州的軍政大權。
也就是說,崔家這位老國公看似退出了朝堂鬥爭的中心,但只要他一聲令下,就立馬能變有實權一方藩王,便是帝王也不敢輕易得意。
而老國公膝下育有一兒一。
長子崔延,也就是崔玄聿的生父,居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承旨兼國子監祭酒兼修國史。
不僅是天下文之首,還可執天下筆,定萬世名,留青史書。
至于老國公的嫡,崔雲疏,也是不可得罪的金貴人。
生得艷絕倫不說,宮十載,雖無子而寵冠六宮,是帝王心尖唯一人。
是以,即便馬英有從龍之功,階三品,在崔玄聿面前也只有乖乖低頭的份。
崔玄聿上毫無驕奢之氣,進退有度:“勞馬總管久等了。”
“不敢不敢。”馬英連忙側引路,一邊走一邊道,“圣人說了,小國公這個時辰進宮,定是還沒用膳。請小國公移步甘殿,和圣人、皇貴妃娘娘一同用膳。”
崔玄聿頷首:“有勞馬總管引路。”
馬英笑著應了,躬引著崔玄聿往甘殿去。
過回廊,穿角門,太池波粼粼,池畔垂柳依依。幾個宮人正拿著竹竿驅趕池中的錦鯉,見人來,慌忙避讓到一旁行禮。
馬英引著崔玄聿沿著太池畔的石徑前行,繞過一座假山,甘殿的飛檐已在眼前。階前種著兩株海棠,花期已過,枝葉葳蕤。殿門半敞,早已有婢迎候。
“郎君可算來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青宮裝,發髻梳得一不茍,面容端莊,眉眼間帶著幾分干,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卻又不失分寸。
“娘娘從昨夜就開始念叨,說郎君在外頭了驚,也不知傷著沒有。今兒一早又催著人去打聽,聽說郎君無礙這才放了心。這不,方才還讓奴婢出來瞧了第三回了~”
這位隨崔姓,單名一個瑤字,是崔雲疏未出閣時的丫鬟,自一同長大。當年崔雲疏宮,便跟了進來,是崔雲疏在宮中最信任的人。
崔玄聿臉溫和了幾分:“瑤姑姑安好。”
“勞郎君掛念,奴婢一切都好。郎君快請進,娘娘正等著呢。”瑤姑姑笑著應答,朝馬英點了點頭,轉快步向殿走去。
崔玄聿正要抬步,馬英不聲跟上前,小聲道:“小國公,昨夜皇城失火,今日朝廷幾位大人又吵了起來,陛下一夜未眠……還請小國公待會見了娘娘,切莫提及危急之事,不然,圣上只怕……”
馬英不便言明,給了崔玄聿一個自行會的眼神。
崔玄聿當即明白,定然是他那囂張得不可一世的親姑姑又對圣人手了,圣人招架不住,這才授意馬英給他遞話。
他點了點頭,神不顯:“知道了。”
甘殿線和,沉水香的煙氣裊裊。東窗下擺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已布了七八道膳肴,熱氣裊裊升起。長案兩側各設一席,鋪著織金坐褥。
“阿聿!”
崔玄聿剛踏宮門,一道影快步從殿迎出。
崔雲疏生得艷人,發髻高挽,頭戴赤金點翠的翟步搖,行間流溢彩。
“快讓姑姑瞧瞧,豈有此理,天子腳下竟有人如此膽大包天!金吾衛那些酒囊飯袋是干什麼吃的?”
崔雲疏幾步上前,拉住崔玄聿的手腕,上下打量。
崔玄聿顧及男大防,側輕輕掙開,後退半步,轉向長案方向行了一禮。
“臣崔玄聿,參見陛下。”
崔雲疏早已見怪不怪,只嗔了他一眼,并未計較。
長案後,元熙帝含笑看著自己的妃,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起來起來,這是家宴,不必拘禮。姑姑念叨了你一早上了,再不讓好好看看,朕這耳子可清凈不了。”
貴妃橫嗔了元熙帝一眼,回落座長案:“了吧?快座。”
崔玄聿依言落座,姿端正如松,雖是家宴也不逾矩。
元熙帝端起酒盞,飲了一口,看向崔玄聿,語氣隨意中著關切:“聽金吾衛來報,玄聿能逃過一劫,是被一子所救?”
崔玄聿點頭:“正是。”
“哦?”元熙帝不由有了幾分興致,“玄聿何等能耐,那婦人竟能助你困,定然是有不凡之。只是……一個婦人,怎麼會半夜出現在山林之中?莫不是有什麼問題?”
沒等崔玄聿回答,崔雲疏當即甩了筷子:“能有什麼問題?這麼多蹊蹺陛下不問,偏偏問一個施以援手的婦人?莫不是覺著這宮里的人不新鮮了,又想去外面摘花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