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攤上,男子喝完最後一口茶,抬頭看了看天,把空碗往桌上一擱:
“都這個點了,人怎麼還沒來?”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起——
“嘭——”
一袋銀錢從天而降,正好砸在他面前的茶碗里。
男子愣住,抬頭。
衛芙寧已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不疾不徐:“你還有誠信。不多不,正好一炷香。”
男子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他哪知道,衛芙寧搶完銀子到歸還抻,攏共就用了半炷香的時間,剩下的半炷香,就在對面的茶樓里盯著他。
男子提起錢袋,解開繩結往里一瞅。
白花花的銀錠子,正好二十五兩。
加上之前那五兩,三十兩,一分不多,一分不。
“這?”男子有些詫異,不解看著衛芙寧。
衛芙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錢我一并結清,時間快些就好。”
“行。”男子不再多話,往懷里一,掏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
他把紙攤開在桌上,又從袖口出一截短短的炭筆,往衛芙寧面前一推。
“你畫個押,這筆買賣就算了。不過,咱可有言在先,這事就是一錘子的買賣,以後要出了什麼事,誰都賴不上誰。”
衛芙寧垂眸,目落在那張紙上。
是一份契約。上頭寫著立約人、事由、銀兩數目、付日期,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明白。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事之後,各不相干。若事敗,互不指認。
抬起眼,看著對面那男子,眼里多了幾分玩味。
男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聲,梗著脖子道:“盜亦有道。咱們雖然造假,但咱不騙人。簽了這個,五日後貨。”
“好。”衛芙寧拿起炭筆,歪歪扭扭落下兩字:衛丁。
男子接過看了一眼,連同那二十五兩銀子一起揣進懷里。
他站起,走了兩步,想到什麼又折了回來,滿臉費解:“哎,我說!你就沒想過,五日後我要是不來,你怎麼辦?”
衛芙寧翻開桌上的新碗,給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聲音平淡:“你要沒來,我就去你家。”
男子愣了愣:“你知道我姓誰名誰?家住哪嗎?”
衛芙寧放下碗,抬起眼看他,眼里的笑意很淡:“知道啊。你趙順當,家住南城柳樹胡同,第三間,租的。屋里有個瞎眼的老娘。”
男子站在那兒,臉上的表變了又變,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拱了拱手:“告辭。”
衛芙寧不甚在意,低頭把玩著手里的茶碗。
路引的事搞定了,接下來就是住所了。
*
與此同時,黑漆轎子穩穩當當停在一僻靜的巷子里。
巷子比教坊司後巷寬敞些,卻也幽深。兩側是高聳的青磚墻,墻頭探出幾枝新綠的槐枝,在日里投下斑駁的影。
青墻盡頭,一扇朱漆後門靜靜掩著,門額上無匾,只兩只銅鋪首銜著環,锃亮如新。
轎簾掀開一角,里頭走出一個人。
此人量中等,穿著一緋圓領袍衫,腰間束著銀飾革帶,側懸著一只銀魚袋,眉眼間帶著幾分侍特有的。
後門幾乎是同時打開的。
門涌出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青管事,後頭跟著兩個小廝、四個婢,還有兩個垂首而立的使雜役。他們像是早就候著似的,作整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侍率先開口:“貴人可有傳喚?”
領頭的管事搖頭,小心翼翼:“未曾。”
一行人穿過角門,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
行走間,兩個婢邁著碎步,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雪白的帕子。
侍接過帕子,步伐飛快,手上的作卻不不慢,得極仔細,指甲邊都不曾下。
游廊盡頭,雕花門扉閉,門前站著兩個婢。
一個手捧鎏金香爐,爐中煙氣裊裊;一個執白玉拂塵,垂眸而立。日過竹影落在們上,襯得人比花。
侍腳步一頓,正要開口詢問——
吱呀一聲,門扇開,里頭的線比廊下暗得多,只約能看見紗簾重重,龍涎香的煙氣繚繞其間。
侍連忙將帕塞進袖口,躬進了屋子。
屋里靜得落針可聞。
但見一年輕郎君斜倚在榻上,墨發披散,只著一件月白中。
他生得一副極好相貌,眉眼昳麗,此刻剛剛睡醒,眼底還帶著幾分慵懶的霧氣。
榻前跪著四個婢,兩個捧著漱盂巾帕,兩個端著漆盤,盤里一只雕著螭龍紋的羊脂玉佩甚是惹眼。
榻上郎君聽見屋外的靜,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多的形狀,卻被眼底的深沉得嚴嚴實實。
“去哪了?”
這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聽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