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天?
上宓的瞳孔猛地一,眸里的癲狂如水散去,只余下驚天駭浪過後的平靜。
看著衛芙寧,沉默了許久,久到屋頂那道裂隙里下的天都挪了位置,才緩緩開口道:“阿寧,你是認真的嗎?”
衛芙寧點頭:“這世道的不公何其多?若聽天由命,何時才能沉冤昭雪?公道既然不在人心,那我們就自己去搶。”
說著從懷里出一個油布包裹,攤開一角。
上宓低頭看去,神怔愣。
出的冰山一角是麻麻的名字,暗紅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卻依然能看出那些筆畫里出的絕與不甘。
“這是?”神。
“這是蘭郡百姓為師父寫下的萬民請愿書。”
衛芙寧輕輕著手里的書,低聲道,“師父的堅守,蘭郡的百姓知道,他們寧死也要為師父的清白留下自己最濃厚的一筆。”
聞言,上宓止住的眼淚又沾了睫,出手,指尖抖不敢及:“蘭郡百姓們,他們如何了?”
衛芙寧眸黯了幾分,指尖慢慢收:“齊人攻破了城門,他們都了俘虜,日子過得水深火熱。”
上宓神激,悲憤難抑:“阿父守了一輩子,卻還是沒能護他們周全,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死不瞑目。”
“師父心系蘭郡,蘭郡的百姓也不曾負他。當他們得知天子將師父就地火化,帶往盛安問罪時,他們群起勇不顧命寫下了這份清白書。這里共計四千六百三十三戶落筆,有些因戰已經不在,他們便父代子,妻替夫。”
衛芙寧將手里的書包好塞進懷里,輕輕拍了拍上宓的肩膀:“阿宓,不止是我們,蘭郡的百姓也等著師父昭雪的那天。師父雖然死了,但他的意志還在,我們就是他的意志!他的清白我們來討,他的城我們來守!他泉下有知,必然歡喜。”
“我們?”上宓眼里的淚水懸停,怔怔看著眼前面黝黑、如同男兒的,“可能嗎?”
“有何不可?”
衛芙寧又從袖口出幾張紙箋,攤開在上宓面前:“你看,這是我查到的蘭郡邊防使周叢山和轉運使錢文通暗中勾結的證據。蘭郡之戰,押送的糧草和援兵遲遲不到,便是他二人在從中作梗。現在人證證皆在,就算天皇老子來了也得……”
沒等說完,上宓抬手,輕輕握住衛芙寧的手,“阿寧,謝謝你。我知你是為了報答當初我們對你的救命之恩,但你早就不欠我們了,你陪著阿父在蘭郡守了八年,還將我從惡狼里救了回來,該還的你早就還了。”
上宓抿了抿干涸的角,繼續道:“阿父出事的這三個月,是我十六年里最絕的三個月。我和阿兄從不相信阿父會背叛大魏,在大理寺未下判決之前,我們四奔走,到求人,可世道艱難啊,往日好的叔伯親友避我們如蛇蝎,沒有一個人愿意在朝堂上替我阿父說話。”
“後來,阿兄的授業恩師周老先生于心不忍,告知我們,阿父的案子并非是他一人之過,而是新皇派和舊皇黨之間的朝堂博弈。”
衛芙寧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耐心聽著。
上宓又道:“你在邊關長大,所以不知大魏時局。當今陛下并非正統,十年前,先帝駕親征死于戰,留下詔立帝姬公主為皇太,但儲君尚未登基便死于皇陵大火。當今陛下以勤王救駕之名率兵殺盛安,要求徹查儲君害之事。”
“後來,大理寺判定儲君之禍乃天災所致,案無疾而終。先帝只有帝姬一子,脈斷絕,王位空懸。當今陛下便在謝氏的擁護下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衛芙寧:“我聽師父說過,先帝于他有知遇之恩。”
上宓點頭,眼里浮現一抹嘲諷,“我祖上皆是農戶,三十年前,阿父不過是盛安城下一名微不足道的守城卒,先帝觀阿父有大將之風,調令升為延平門守將。便是有了這份知遇之恩,阿父才得了機緣,屢立戰功,一躍為西襄大都護,拜正三品,鎮守邊陲蘭郡。”
“半年前,舊皇黨又在朝局之上提及十年前儲君被害一案,陛下對此厭惡痛絕卻又不能發作,恰巧阿父的案子被提了上來,陛下為了殺儆猴,便令大理寺草率結案。”
“阿寧。”
上宓看著衛芙寧手里的紙箋,神悲涼,“我同你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我阿父的清白在陛下眼里并不重要,就即便我們有這些罪證,恐怕也不能改變什麼,因為最不想看到這些東西的,就是當今陛下。”
書、罪證,尋常人若想尋得一樣便已經難如登天,可衛芙寧卻獨一人跋涉數千里到來到盛安,將這兩樣東西奉于面前,這是何等大義?
衛芙寧可以對經歷的艱險磨難只字不提,可上宓卻不能真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太明白這條路有多難走,才不想衛芙寧再賠上自己的命。父親已經不在了,希這個繼承了父親意志的孩兒能好好活著。
衛芙寧將手里的罪證收好藏回袖口,“阿宓,蘭郡現在烽火狼煙,百姓苦不堪言,他們曾用命護我出城,我也曾以命起誓,會將帝王的罪己詔和師父的清白都帶回去,我不能失信!”
上宓知道衛芙寧說一不二的子,喃喃道:“我是怕連累你。”
衛芙寧垂眸,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塞進上宓的手里。
“還記得我們一起斬殺惡狼時,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說罷,站起,拽了拽懸掛在屋頂的麻繩,最後看了榻上的一眼,足尖一點,踏進了柱之中。
隨著衛芙寧的離開,屋頂的被瓦片蓋住,柱消失,小屋重歸晦暗。
上宓盯著手里的瓷瓶,眸晦暗不明,恍然間一強烈的暗涌從被制的里破殼而出!
“怕什麼?”
恍惚間,好似又看見了暮黃昏下,一個肆意無拘的在對笑。
十四歲那年,為了一株救命藥草,不顧父親阻止進了山林,折騰了一夜,藥沒采到卻撞見了兩只惡狼。
就當以為自己要命喪當場時,衛芙寧手持紅纓霸王槍,攔下了致命一擊。
當時害怕極了,卻依然記得,衛芙寧用紅纓槍刁著狼往肩上一丟,低頭看時的模樣。
“怕什麼?禽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那笑容在暮里亮得刺眼,了回到盛安之後久久無法釋懷的念想。
“……”
良久後,上宓撐著胳膊坐了起來,神安靜倒出一顆藥丸含進了里。
兩年前,天子為了制衡的父親,將召回盛安。
為了融合這些貴人,放下了在蘭郡的過往,選擇做一個循規蹈矩知書達禮的娘子。
但怎麼忘了,也曾年無畏,徒手鬥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