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裴文和裴合便笑出了聲：
“你？就憑你？一個做了丑事，被夫家休棄的棄婦，也想執掌裴家？”
“簡直癡心妄想，天下之大稽！”
兩人的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嘲諷。
裴淮安和夏桃聽得雙目赤紅，袖子下的雙拳握得咯吱直響。
在場的眾人中，再沒有人比裴文裴合這二人，更知道裴庾歡當年在清遠侯府了怎樣的冤屈。
他們親手將誣棄婦，又拿這件事反反復復地辱。
何等卑劣。
但裴庾歡不為所，此刻的看著這二人，便如看著案板上掙扎的魚一般，只有想要落刀的暢快。
輕聲問：“如此，二叔三叔應當是讀祖訓了？”
裴文冷哼：“當然。”
裴庾歡又道：“敢問二叔，祖訓哪一頁，哪一條，寫了被休棄回家的兒，不能執掌家業？”
裴文怔住，裴合還想譏諷兩句，也在回憶祖訓時，頓住了。
好像，卻如裴庾歡所說，祖訓中從未提及“棄婦”一詞。
只說違背公序良俗、損害裴家門楣之妻，要被休棄除名，可妻是妻，是，這兩者完全不同，這要怎麼算？
裴庾歡當然知道，祖宗們在立規矩之時，之所以從未寫下關于被休棄回家的裴家應當如何，是因為祖宗們默認，家中兒自出嫁的那一日，便與族譜無關了。
便是犯了錯被休棄，也只留在夫家，由夫家全權置。
此番，能回來，還得謝二叔三叔為了配合清遠侯府給定罪，寫下的那一封“置文書”。
清遠侯府只是想通過這個法子，吞下的嫁妝，但不想給陳世帆留下這個污點，便要求裴文裴合將接回裴家置。
這事此前從未有過先例。
是裴文和裴合這兩個唯權貴是從的小人，給了裴庾歡鉆空子的機會。
“我籍貫既在裴家，祖訓中又未有任何規定，便是大周律法，也不曾規定子不可掌家，二叔三叔在這里，笑什麼呢？”
裴庾歡一字一句地說完，裴元、裴合二人臉上已經完全失了。
但還覺得不過癮，又淺笑著補了一句：
“我知道了，兩位叔叔一定是因無法承擔裴家大任，想到今日便可將掌家之權于我手，便高興得忍不住笑起來了，是不是呀？”
裴庾歡今天穿的素。
頭上上沒帶什麼珠串首飾。
只一青袍，淺笑晏晏地立在那里，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說些姑娘家的閑話。
就這麼輕飄飄地，把曾經架在自己上的刀，在了裴元、裴合的肺管子上。
兩人這才意識到，他們中計了！
他們以為裴庾歡是因丑事敗沒臉見人，跑到窮鄉僻壤躲起來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賊心不死，一直在暗中籌謀！
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賤人！
裴文冷臉轉向吳正德，拱手道：
“吳大人，雖祖宗立了規矩，但畢竟傳承已久，有諸多事于理不符，且大周律法也并未規定，必須按祖宗之法行事，此乃我裴家家事，由我掌家，是我裴家族人一起做出的決議，這家業到底應當于我這個擅長理賬行商的男丁之手，還是要給這麼個私德敗壞的流之手，是一目了然的。這本是家事，實在不該叨擾大人，勞煩大人跑這一趟了。”
裴文這樣說，裴合便要配合他上前送客。
說是送客，實則是要借著這個機會送銀子。
裴合袖袋里常常揣著銀票，便是為了這種時刻。
裴庾歡跟著道：“雖是家事，但涉及家產，也是公堂之事，大人尚未發話，二叔三叔怎麼心虛至此，竟要趕人？”
裴合腳步一頓，裴文臉便了下去。
吳正德坐著沒，只幽幽地說了一句：“涉及家產之爭，便是公堂之事，這句話說的是對的。”
這一句便表明了他的態度。
裴文和裴合連連作揖，不敢再“送客”。
裴庾歡又道：“二叔三叔說這掌家的決議是由裴家族人一起做出的？那好，今日，二弟已將裴家諸位長輩請來，吳大人大可一問。”
裴文眼珠子一瞪，便轉向一直坐在一旁未曾發聲的眾人。
裴庾歡今日敢將他們請來說話，定然早已串通好了一切。
裴文不知道裴庾歡花了多銀錢。
他也不知道一個逃竄在外的棄婦，從哪里搞來了這些能賄賂人心的錢。
他只知道，事發展至此，若這幾個老東西倒戈，開口支持裴庾歡，那他圖謀至今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所以裴文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猶豫地從袖中，拿出了他花銀子從蔡鴻川那里“疏通”來的茶引。
“諸位叔伯兄長，我知我裴家茶園因裴庾歡行事浪，敗壞了名聲，失了茶引與貢茶的承制權，導致去年一整年收益大減，愁雲慘淡。但我裴文心系裴家，只要我裴文還是裴家家主，就絕不會讓大家喝西北風，我已經拿到了二百斤茶引份額，可救茶園于旦夕！而裴庾歡空口白牙，除了給家中招惹禍端，還能做什麼？我請諸位叔伯兄長，一定要為裴家基業，三思而後言。”
裴文舉著茶引。
裴合也直脊梁。
兄弟二人勢在必得。
裴庾歡卻瞇起了眼梢，需得全力控制，才能不讓自己笑的太刻薄。
裴文只罵：
“原本我思及故去的長兄長嫂，可憐你，才留你在裴家，你竟然不顧裴家家業，如此任意妄為，我這個做長輩的便不能再給你留面了。”
裴庾歡勾了勾角：“如此這般，我也有東西要給諸位長輩一觀。”
秋石聞言，便將木盒捧到手邊。
裴庾歡打開木盒，手指輕攆，慢慢地取出了其中的公文。
裴文本還眼帶譏諷，待到看清手中是一張茶引時，當即愣住了。
可裴庾歡的作沒停，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張一張地往外拿。
裴合瞠目結舌，下意識開始數：
“五張，六張，七張……”
當裴庾歡足足取出十張茶引時，裴文裴合兩兄弟徹底呆住了。
一直立在一旁看戲的蔡鴻川，也終于在此刻臉大變。
十張茶引，裴庾歡竟然拿了十張茶引！
那便是一千斤份額！
雖對裴家來說遠不如前。
可這也不對！
蔡鴻川自知他背後的清遠侯府是京中權貴，清遠侯世子陳世帆甚至為中宮效力，與鹽鐵司匪淺。
陳世帆親手斷了裴家的茶引，裴庾歡又怎麼可能能拿到？
是從何得到的？
誰敢給批？
裴文和裴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湊到前面去看，見上面公章、商行、批文俱全，“裴氏茶行”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兩人登時眼前一黑，只覺得眼冒金星，猶如白日見鬼。
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