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季姝不說話,只讓家丁沖鋒,上公堂時,還能裝傻充愣,推個替罪羊出來頂罪。
而現在,天化日,朗朗乾坤,百姓面前,心急生,當眾指揮家僕殺人。
依大周律法,杖九十,徒三年。
姚晚故意拔高音調吸引過來的圍觀路人,足夠作證了。
裴庾歡歪過頭,輕嘆了一聲:
“二嬸,為搶我裴家家產,你竟指使奴僕殺我,庾歡的心好痛啊。”
季姝被激得氣急,只恨不得手下人一一將砸再也笑不出聲的癱子。
可,在家丁將裴庾歡圍起來之前。
率先圍過來的,是手持摘刀的茶農。
此前被裴庾歡委托隨夏桃去賬房取錢的孟偉,一臉憤怒地到最前面,對裴庾歡道:
“裴小姐,賬房欺人太甚,竟不認裴小姐的命令,不肯取銀錢出來!還罵我們是認錯主子的狗,說裴家只有裴老爺和季夫人,從來沒有什麼裴小姐!這可怎麼是好?”
裴庾歡當即與他同仇敵愾,悲憤地看向季姝:
“二嬸,你為了家產想殺我,這也就算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伙同二叔,貪墨這些茶農的工錢,這都是他們養家糊口的救命錢!你們這樣做,不是他們去死嗎?”
音調拔得極高,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到周圍圍觀百姓的耳中。
此前,姚晚便是用這種方式,與季姝打配合,吸引路人來圍觀季姝罵,在揚州城敗壞的名聲。
裴庾歡如法炮制,以牙還牙。
且比起富商院中讓人嚼幾句舌的閨房丑事,克扣工錢,倚強凌弱,人去死這件事,更能引得百姓共鳴與憤慨。
果然,裴庾歡此言一出,圍觀人群中立刻響起怒罵:
“裴家怎麼說也是揚州大戶,竟連工錢都不肯發?”
“我堂弟一家就在裴家茶園做工,去年一整年半文錢都沒見到!可憐家中三歲孩子的都起不來床了!”
“這簡直謀財害命,應該扭送去報!”
與孟偉一起去取錢茶農們,本以為今日能領到錢,正歡欣鼓舞,卻被賬房迎面潑下一盆冷水,本就憋著一肚子火無發泄。
被裴庾歡這樣一引,所有人立刻轉向季姝和姚晚。
此前,十個家丁對裴庾歡秋石二人,季姝就是想以多欺,趁機傷人。
而現在,三十茶農將他們團團圍起。
開刃的摘刀對長。
形勢剎那間逆轉。
是茶農們眼中噴涌的怒火,都足以讓季姝和姚晚膽寒。
夏桃護在裴庾歡前面,不由地在心中暗嘆,小姐真是諸葛在世,神機妙算。
從今日們回到揚州後,每一步棋都算的如此準。
小姐是算準了賬房只認季姝不認吳大人,不會輕易取錢給茶農,才讓帶著茶農去取錢的!
為的就是此刻!
裴庾歡當知道季姝的本事。
知道定然會將府中僕人釜底薪,全部換自己的心腹。
其中,最關鍵的賬房,更是要選心腹中的心腹,完全置于掌控之下。
季姝的心腹越是忠誠,便越會引起眾怒。
茶農們的希撲空,一腔怒火無宣泄,夏桃再將他們引至此,來找裴庾歡要說法。
只要簡單挑撥兩句,這熊熊怒火,便會當場燒到季姝上。
季姝想靠自己培養的心腹,撒潑耍賴,與裴庾歡扯皮。
那裴庾歡便借的心腹,讓為眾矢之的。
順水推舟之後,便不需要再開腔了。
自有人會替將季姝拖下來。
“二夫人,天地良心,我們為裴家做工的這些年,可曾有過一日懈怠?你為什麼非要我們去死?”
“你上這套紅寶頭面,隨便取一樣下來,也夠換我們兩年的工錢了吧?你都已經如此富貴了,居然還要克扣我們的工錢?”
“我們只是想討口飯吃,這也不行?到底憑什麼?”
“非得我們全家一同死在裴家大門前,你與裴文才甘心?”
孟偉帶著茶農,一步步近裴家大門,圍向季姝和姚晚。
夏桃也趁機高聲喊道:
“縣丞吳大人今日判得清清楚楚,裴小姐才是這裴家家主,二房的不僅強占家產,還吞沒大家工錢,連一心想放救命錢給大家的裴小姐,都差點被當眾打死,簡直是毒蛇心腸!我們應當押了,送去見!”
“對,吳大人說了,裴小姐才是這裴家家主,一個二房的,憑什麼攔著賬房不給我們發工錢?”
“沒資格扣我們的工錢!”
“還想打死裴小姐?就應該拉去見!”
“現在就押去!不能讓這種惡人跑了!”
夏桃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礙于律法,不敢妄的茶農,立刻有了行事依據,當即一擁而上,直沖季姝和姚晚而去。
家丁要擋,可寡不敵眾,只攔著其中一撮,混戰在了一起。
另一撮茶農,則在孟偉的帶領下,三步并兩沖到了季姝面前。
姚晚沒有見過這樣的架勢,嚇得要往門里躲,被人一把扯住,押在一旁。
季姝氣急,跳著要扇前人掌,可沒有僕人助陣,白弱的手腕本不是這幫壯茶農的對手。
兩個壯農婦大手一揮,了的手腕反手扣住,直接把押在了地上。
“反了反了,你們簡直反了天了,居然敢對我手?!”
季姝氣的破口大罵。
好不容易能出一口惡氣的農婦毫不顧忌,往下用力一,反折的角度幾乎要掰斷的手臂。
季姝當即疼的“哇哇”大。
嚇得姚晚在一旁幾乎要暈厥。
終于認清局勢,對著人群外的裴庾歡說起好話:
“庾歡,好侄,這不關我的事啊,都是你二嬸,怕你從們二房手里搶了家產,這才想對你手,我是被著來的,我什麼都沒做,我是向著你的,你快讓人把我放開吧。”
季姝聞言,邊哀嚎,邊破口大罵:
“你個沒骨氣的東西,沒有我幫你,你能讓老三休了姜舟那個賤人,爬上這三房正妻的位置?你敢背叛我?我撕了你的臉!”
姚晚嚇得哭起來,一聲一聲地喊裴庾歡。
這種互咬的場面,倒是讓裴庾歡看得十分痛快。
畢竟,當年害死爹娘一事,兩人也是幫兇。
落井下石之時,也從未眨一下眼睛。
人總是要為自己做過的惡事付出代價。
“押們去衙門。”裴庾歡道。
茶農們當即拉著人往外走。
茶農們不想被人指摘,男人們只押家丁,季姝和姚晚這兩個則由人們負責。
一行五十人,穿越大半揚州城,浩浩往城北府衙去。
一路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夏桃便邊走邊細數們惡行的。
“裴家二房,黑心爛腸,為謀家產,謀害侄,克扣工錢,喪盡天良,大家快來看一看!”
這樣的聲勢,與游街示眾沒有任何區別。
季姝氣攻心,罵的嗓子都啞了。
姚晚則暈了醒,醒了暈,到了公堂,癱在地上,煞白著臉,沒了半條命。
這個案子,判得非常快。
從人被送進衙門,到吳正德當眾敲下驚堂木,只用了半個時辰。
季姝“謀殺造意”,雖未傷人,可仍有違律法,需先挨九十大板,再獄徒三年。
家丁屬從犯,杖責三十,手者徒一年。
至于姚晚,沒有證詞說參與了此事,加上這些家丁的奴契不在手中,縱然季姝口口聲聲說也想讓裴庾歡死,吳正德仍然只判了一個“從犯”之罪,打了三十大板,就把人放了。
這事之所以判得這麼快,一是因為證人很多,數十圍觀百姓都聽到了季姝那句指使,且民激憤,每句證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恨不得當場就把季姝斬了。
二是因為季姝實在太不把吳正德這個縣丞放在眼里,他上午剛判了裴庾歡掌家,一個時辰都不到,季姝就跳出來不認,簡直是當眾打他的臉。
如此蔑視公堂,必須當眾立威,才能服眾。
三,則是因為譽王。
今日在通濟堂,吳正德順坡下驢,沒站隊,有得罪譽王的可能。
他便正好趁著這事,再賣裴庾歡一個好,讓能向背後之人言幾句,幫他穩住頭上這頂帽。
幾件事結合,季姝再無翻余地。
人被換了牢服,丟進大牢時,上的錦緞、頭面都被規整地收好,移到了裴庾歡手中。
裴庾歡輕著料上的紋路,仿佛能見到娘穿著這件裳在院子里陪玩鬧的模樣。
夏桃眼睛有些紅:
“這耳墜是夫人生前最喜歡的。”
“沒事,我替阿娘取回來了。”
裴庾歡仰起頭,著牌匾上“裴宅”兩個大字,帶著二人一同走進了那扇朱紅大門。
兩年了。
終于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