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住的地方離演武場不遠,他像個盡職盡責的長輩一樣,費勁拉地把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李世民牽到了游廊的臺階上坐下。
“你在這兒別啊,千萬別摳傷口,我去拿藥。”沈恪板著一張包子臉,聲氣地叮囑了一句,轉便倒騰著小短往屋里跑。
前幾日他剛被李淵領進府的時候,因為這三歲的實在不爭氣,連個門檻都沒過去,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手心破了一大塊。
當時廚房的嬸嬸心疼壞了,給他拿了一瓶上好的藥膏,正巧現在還沒用完。
不多時,沈恪便像獻寶似的抱著個小瓷瓶跑了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李世民的,看著那片得模糊的膝蓋,眉頭都快擰麻花了。
“我要上藥了啊,要是疼你就喊出來,別憋著。”
沈恪一邊用干凈的布巾沾著清水清理傷口周邊的沙礫,一邊絮絮叨叨。
“這傷口看著不深,但也得仔細弄干凈,不然天這麼熱,要是化膿了可就要遭大罪了。”
說罷,他將藥輕輕灑在傷口上,里還不忘繼續問:“嘶……疼不疼?我手勁是不是太大了?”
李世民坐在臺階上,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這個白面團子。
對于李世民來說,這種驗堪稱前所未有。
他平日里邊不缺伺候的人,但那些侍和小廝哪個不是戰戰兢兢?
見他摔了,只會跪在地上求饒,或者哆哆嗦嗦地上藥,生怕惹主子不高興。
誰敢像眼前這個小豆丁一樣,里碎碎念個不停,一會兒問疼不疼,一會兒又讓他別。
這人話可真多。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想著。
而且他也沒有。
分明是對方拿藥的手不穩。
但他卻莫名地沒有生出一煩躁,也沒有說任何拒絕的話。
他就這麼沉默地看著沈恪給自己上藥,當沈恪抬起頭問他“疼不疼”的時候,他就配合地搖搖頭,或是點點頭。
整個人乖順得像是個鋸了的悶葫蘆。
這下到沈恪心里發了。
沈恪手上的作一頓,盯著眼前這個異常安靜的小孩,腦子里開始瘋狂轉圈:
不對啊。
史書上記載的唐太宗李世民。
那可是個自聰穎、格外放、能彎弓大雕的社悍匪啊。
這怎麼是個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自閉兒?
難道自己拉過來的這個小孩本不是李世民?!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李建?
不對,算算時間,李建應該比這大多了。
李玄霸?
不對,這小孩看著就壯實。
難道是李元吉?
李元吉是不是還沒出生?
或者是府里哪個管事家的小孩?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沈恪腦子里轉了不到兩秒,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管他是李大郎還是李三郎呢,眼下這孩子膝蓋都磕這樣了,哪怕是個路人甲,這麼點大的小孩子肯定也是會很痛的。
沈恪骨子里那種喜歡照顧人的屬再次占據了高地。
于是,沈恪深吸一口氣,瞬間化了標準的教老師。
他湊近傷口,極其夸張地吹了兩口氣,然後用一種哄兒園小班的語氣,糯糯地說:“呼呼——痛痛飛走啦!我們是個堅強的好孩子對不對?上了藥就不痛了。”
說得興起,沈恪甚至還想手去對方的腦袋以示安。
但他顯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現在的,只有三歲。
他比眼前這個小孩還要矮上一個頭。
于是,沈恪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像模像樣地拍了拍李世民的大面。
李世民看著那只在自己上拍了兩下的小手,終于沒忍住,角狠狠地搐了一下。
他覺得太新奇了。
關于這個小豆丁的來歷,他這兩天聽父親李淵提過一,說是舊部沈懷義的孤,父母雙亡,怪可憐的,接進府里養著。
李世民以前也見過這種家道中落或者無依無靠的小孩,大多都是唯唯諾諾,躲在人後掉眼淚,連大氣都不敢。
他本以為沈恪也會是那樣一只驚的鵪鶉。
可誰能想到,這小子明明自己才屁大點,走起路來像個不倒翁,卻還會照顧人?
而且這老氣橫秋哄小孩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那個兄長。
想到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李世民終于開了尊口。
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點稚氣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問道:“你……還有弟弟或者妹妹嗎?”
正準備收起藥瓶的沈恪疑地抬起頭,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果斷地搖了搖頭:“沒有啊。”
聽他這麼一說,李世民眼底的新奇更濃了。
沒有弟弟妹妹?
沒有弟弟妹妹卻這麼練地照顧人,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原本因為習武而有些嚴肅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帶著一種天生的從容和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銳氣。
笑夠了之後,李世民端正了坐姿,看著眼前還一臉茫然的沈恪,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我李世民,”男孩的聲音清亮,“是唐國公的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