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屏風後傳來的稚音,端著水盆的孫阿嬤這才回過神來。
看了看眼前這個還沒自己高,睜著大眼睛的娃娃,神有些錯愕:“回三公子,門外……站著個小娃娃,奴婢瞧著眼生,不知道是哪位管事家跑進來的。”
屋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李玄霸顯然并不知道父親前幾日帶回來了一個孤,對院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小孩到十分驚訝。
他裹著一件在盛夏時節顯得有些過分厚實的披風,慢慢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當他走到門口,低頭看到沈恪時,那雙因為清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瞪圓了些。
而站在門檻外的沈恪,在看清李玄霸模樣的那一瞬間,心頭也是狠狠一震。
他昨天才剛見過活蹦跳,像頭小老虎一樣的李世民,今天再見到作為雙胞胎弟弟的李玄霸,那種強烈的視覺沖擊簡直讓人心驚。
同樣是五六歲的年紀,李玄霸卻比李世民足足瘦了一大圈。
他的臉是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的管。
整個人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紙片。
真真是一副活不長的病態模樣。
然而,與這殘破軀形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清明徹,甚至帶著點早慧和鋒芒的眸子。
就像是深秋潭水里的一塊黑玉,安靜卻不容忽視。
天妒英才啊!
沈恪在心里瘋狂吶喊。
這麼好看又聰慧的小孩,難怪二以後會對他念念不忘!
“你是誰家的小孩?”孫阿嬤見這小豆丁直愣愣地盯著自家公子,忍不住出聲詢問。
沈恪趕收回自己那泛濫的目,聲氣卻口齒清晰地答道:“我沈恪,是新來的伴讀,二公子讓我明天來找三公子,一起習武!”
“習武?”
聽到這兩個字,李玄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他用拳頭抵著邊,輕輕咳了兩聲,嘆氣道:“二哥真是……胡鬧。”
他看了看沈恪那兩條連站穩都費勁的小短,溫和地說道:“你別聽我二哥瞎說,我這子本習不了武,明日我會親自同二哥說明況,你不用跟著我累。”
沈恪一聽,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如果是面對大大咧咧的李世民,他還能厚著臉皮科打諢。
可是面對眼前這個仿佛一就會碎的李玄霸,沈恪那點小心翼翼不自覺地就冒了出來。
畢竟,正常人對待重病患者,總會下意識地放輕呼吸,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對方。
李玄霸雖然常年被關在這間藥味濃重的屋子里,但心思卻極為通敏。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小團子緒上的繃和拘謹。
“你不用這麼怕我。”李玄霸微微彎下腰,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沈恪平齊,語氣輕地安道,“我雖然不好,但還不至于被你看兩眼就病倒,你既然是我二哥的伴讀,以後把這里當自己家便是。”
沈恪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心理年齡二十好幾的年人,居然被一個五歲的小正太給溫地安了。
這簡直是在挑戰他作為年人的尊嚴!
沈恪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
他現在才三歲!
三歲的小孩面對生病的人怕什麼?
當然是該干嘛干嘛!
沈恪立刻換上了一副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順竿往上爬:“我不怕!三公子長得這麼好看,我才不怕呢,我剛才聽阿松說了,二公子說的習武,就是讓你每天出門走兩圈。以後我每天陪你走!”
李玄霸平時接的同齡人極。
李建太穩重,李世民太好,其他的貴族子弟見了他,要麼是被家里長輩叮囑過要恭敬,要麼就是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
難得遇見一個不怕他,還敢當面夸他好看的小娃,李玄霸眼中閃過一新奇,不知不覺就站在門口跟沈恪聊了起來。
一旁的孫阿嬤端著水盆,看著自家一向清冷言的三公子居然跟一個三歲小孩聊得角帶笑,幾次言又止,但看著公子難得的好心,最後還是把趕人的話咽回了肚子里。
聊著聊著,沈恪突然皺起了小眉頭,像只小狗一樣了鼻子。
“三公子,你屋里的味道好難聞呀,都是苦苦的藥味。”沈恪毫不客氣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古代人治病講究個避風如避箭,尤其是對待弱之人。
所以這大夏天的,李玄霸的屋子里竟然門窗閉,悶熱不說,里面長年累月熬藥積攢下來的渾濁藥氣,熏得人腦仁疼。
別說是個病人了,就是個好端端的大活人,天天悶在這樣的屋子里,也得給憋出病來!
沈恪想都沒想,仗著自己現在是言無忌的三歲小孩,轉過就大聲嚷嚷起來:“太悶了太悶了!我要開窗戶氣!”
說罷,他邁開小短,直奔屋里那一排閉的雕花木窗,出兩只小手,哼哧哼哧地就往窗框上推。
這下可把孫阿嬤給嚇壞了!
“哎喲喂!小祖宗使不得啊!”孫阿嬤連水盆都顧不上放,急得直跳腳,“三公子虛見不得風,這窗戶要是開了,過了邪風,老奴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就是因為天天關著才生病呢!屋子里的氣都是壞的!”沈恪小叭叭地反駁,手里的作卻沒停。
奈何這三歲的實在不中用,他吃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那厚重的木窗也就只被他推得晃了一下。
李玄霸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像只翻不過的小烏一樣,在窗臺上使勁較勁的白團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不知怎麼的,看著沈恪那子鮮活的勁頭,李玄霸覺像是見到了自己的二哥。
如果他也是這般就好了。
“孫阿嬤,”李玄霸突然開了口,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把窗戶打開一點吧。”
“三公子!這可萬萬使不得……”
“無妨,只開半扇,氣便好。”李玄霸打斷了的規勸。
孫阿嬤哪里敢違逆主子的意思,只好滿臉擔憂地走過去,將沈恪抱開,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半扇支摘窗。
“吱呀——”
隨著木窗的開啟,一陣帶著盛夏草木清香的微風,裹挾著明的,瞬間涌了這間沉悶了許久的病房。
新鮮的空氣迅速驅散了屋濃重的苦藥味。
李玄霸站在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熱意的鮮活空氣。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一瞬間,長久以來的那種沉悶,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