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公舉家赴任,那排場真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連綿不絕的馬車、牛車和運送輜重的板車,浩浩地排出去好幾里地,宛如一條蜿蜒的長龍。
隨行的部曲、護衛披堅執銳,護衛在車隊兩側,更別提那些隨侍的丫鬟、婆子和小廝了,是清點人數和裝車,就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月。
主子們坐的,自然是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狐皮墊,甚至還能在里頭擺個小矮幾煮茶的青皮大馬車。
至于沈恪,他當然不可能和公子們在一個車廂里。
雖然他頂著個“伴讀”的名頭,李世民和李玄霸也拿他當玩伴,但國公府上下等級森嚴。
在那些管事嬤嬤的眼里,他到底只是個寄人籬下的部曲孤,能給他單獨安排一輛拉雜的帶篷板車,并在周圍用裝著的麻袋給他圍出個乎乎的“窩”,已經是看在兩位公子的面子上格外關照了。
這樣的板車,四面風,車又是木做的,走在道上那一個顛簸。
府里那些跟著車隊步行的僕從們,一路上被揚起的塵土嗆得灰頭土臉,個個苦不迭;就連坐在墊馬車里的貴丫鬟們,也被顛得七葷八素,恨不得把早飯都吐出來。
唯獨沈恪,是個異類。
他不僅沒覺得苦,反而整個人像打了一樣興!
這可是公元七世紀的隋朝風啊!
純天然無污染的古代自駕游!
車隊駛出巍峨雄偉的大興城城門,一路向東。
巍峨的城墻在後漸漸小,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時節遼闊的平原,枯黃的野草,以及遠連綿起伏的山脈。
沒有鋼筋水泥的森林,沒有柏油馬路,有的只是這原原味的古道西風。
別人覺得單調乏味的趕路,沈恪卻覺得哪里都有意思。
他在板車的木欄桿上,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四轉,貪婪地看著路邊的驛站、挑著扁擔的行商,以及偶爾路過的、穿著短打的古代農人。
大興城就是現在的西安,滎就是現在的鄭州。
那這一路向東,豈不是要經過潼關和?
沈恪在心里默默盤算著。
可惜這個時代沒有地圖,不然他真想看看自己現在到底踩在現代的哪條高速公路上。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來,就再也不下去。
沈恪干脆回自己的“麻袋窩”里,從隨的小包袱里翻出了一疊有些糙的黃紙,又出了一他早前從廚房順出來的、削得尖尖的柳條炭筆。
不能用筆,那玩意兒在顛簸的車上本控制不住。
沈恪撅著屁趴在木板上,憑借著自己前世殘留的地理常識,結合一路上向趕車老伯打聽來的地名,開始地畫起了“大興至滎路線圖”。
他畫得很神,完全沒注意到車隊已經停下來中途休整了。
“小沈郎君?”
一聲呼喚打斷了沈恪的創作。
他慌忙把畫了一半的地圖塞到麻袋底下,一抬頭,就看見三公子邊伺候的阿松正站在板車旁。
“阿松哥,怎麼啦?”沈恪聲氣地問。
阿松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笑著說道:“三公子派我過來看看您,這板車顛簸,外頭風又大,三公子問您在後頭待得適不適應?要是覺得不住,三公子說您可以去前面的馬車里,和兩位公子一。”
沈恪心里一暖。
李玄霸這孩子,自己都不好,居然還惦記著他這個伴讀。
不過,沈恪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替我謝謝三公子,不過我在這兒待得好的。”沈恪拍了拍下乎乎的袋子,“這里寬敞,而且我一點都不暈車!”
開什麼玩笑,去前面的主子馬車里?
沈恪的里可是個極懂人世故的年人。
他雖然頂著伴讀的名義,但實際上是個什麼份,他自己心里門兒清。
李世民和李玄霸拿他當玩伴,那是人家好;可他要是真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和國公爺的嫡子同乘一車,那些管事和嬤嬤們上不說,心里指不定怎麼編排他呢。
在這個規矩大過天的時代,低調才是保命的王道。
更何況,坐在前面那悶罐子一樣的馬車里,哪有他在後面板車上吹風看風景,順便畫地圖來得自由自在?
見沈恪面紅潤,確實不像是在強撐,阿松便點點頭,回去如實復命了。
*
從大興城到滎,足足有八九百里的路程。
在這個全靠畜力步行的時代,這樣龐大的一支隊伍,生生走了一個多月。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路途的艱辛徹底暴了出來。
遇到下雨天,道變得泥濘不堪,車深深陷進泥里,推車的人連吃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遇上刮大風,裹挾著黃沙的風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到最後幾天,整個車隊的氣都低得可怕。
那些平日里強力壯的部曲和護衛們,也都眼可見地憔悴了下來,一個個眼底發青,走路都打晃,連最鬧騰的李世民,都被顛得沒了脾氣,老老實實地在馬車里睡覺。
唯獨沈恪。
每當隊伍停下來扎營或者在驛站休息的時候,這白白的三歲小豆丁總是第一個從板車上下來。
他不僅不喊累,還能邁著那兩小短,神抖擻地跑去廚房幫廚娘要熱水,甚至還能有閑心蹲在路邊觀察路過的那些人們。
看著沈恪這副生龍活虎的模樣,周圍那些累得快要散架的護衛和隨從們,眼神漸漸變了由衷的敬畏。
有一天傍晚,正在分發干糧的幾個護衛看著不遠正在給李世民送熱水的沈恪,忍不住嘖嘖稱奇。
“老李,你瞧見沒?那小娃娃才三歲吧?這一路風餐宿的,咱們這幫大老爺們都快扛不住了,他愣是一點事沒有!”
“可不是嘛!剛出發那會兒,我還怕這娃娃死在半路上呢。沒想到人家這力,這子骨,氣得很!”
另一個管事也湊過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難怪二公子非要點名讓他當伴讀呢!就憑這旺盛的力,將來長大了,絕對是個能在馬上沖鋒陷陣的好漢!二公子這是慧眼識珠啊!”
正在路邊給水壺塞塞子的沈恪,不小心聽到了這番對話。
他手一抖,差點把熱水澆在自己腳上。
沈恪轉過頭,滿臉問號地看著那幾個用贊賞目看著自己的護衛大哥。
???
你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天大的誤解?
力旺盛?
沖鋒陷陣?!
沈恪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的胳膊,完全不懂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