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春節的時候有了不新奇的驗,但最讓沈恪記憶深刻的,是除夕那晚的守歲。
大戶人家過歲除,規矩大過天。
太守府的正堂里早早便擺開了家宴。
李淵和竇氏端坐在上首,底下的公子們按齒序座。
沈恪作為伴讀,自然上不了主桌,只在偏廳里得了個小案幾。
這種正式的宴席,看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際上最是折磨人。
為了彰顯份,桌上擺的盡是大塊的烤羊排,燉得流油的熊白,以及各種講究卻中看不中用的冷盤。
大冬天的,正堂的門敞開著氣,冷風一吹,那些油膩的食很快就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
別說李玄霸了,就連一向胃口極好的李世民,在那種莊嚴肅穆,連咀嚼聲都不能太大的規矩下,也沒吃下幾口東西。
好不容易熬到家宴散場,大人們要祭祖,小孩子們則被各自的嬤嬤領回院子里守歲,而沈恪因為年齡太小,于是兩兄弟便帶著他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回屋,李世民就毫無形象地癱在了錦榻上,著肚子長吁短嘆:“死我了!那烤得像石頭,我還不能多嚼,下都快酸了。”
李玄霸坐在一旁,臉比平時還要蒼白幾分。
他在宴席上被冷風吹了半宿,這會兒捂著個湯婆子,胃里空空的,卻又因為吃了半口冷而泛著惡心,難得連話都不想說。
沈恪看著這哥倆霜打茄子般的模樣,他雖然也沒吃什麼東西,但是他甜品吃得多,所以還不怎麼。
“二公子、三公子,你們等著,我去去就回!”沈恪丟下一句話,邁開小短,像個雪球一樣沖進了風雪里。
大戶人家除夕夜的廚房是不熄火的,為了預備正月初一早上的吉食,灶膛里總要留著火種,湯鍋也得在爐子上溫著。
不過兩柱香的功夫。
沈恪便哼哧哼哧地端著一個紅泥小炭爐進來了。
跟在他後的僕從手里,還穩穩地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陶砂鍋。
“阿恪,你干嘛去了?”李世民好奇地湊了過來。
沈恪指揮著僕人把小炭爐擺在兩人中間的地榻上,又把砂鍋架在炭火上,這才神兮兮地了被凍紅的小手:“除夕夜大廚房的灶火不斷,我求廚房那邊舀了一勺明天備用的清湯,又借了點白日里備菜剩下的茸,給你們弄了點真正適合守歲吃的宵夜。”
說罷,他一把掀開了砂鍋的蓋子。
“咕嘟咕嘟——”
隨著一陣白的熱氣升騰而起,一鮮濃郁的香氣瞬間盈滿了整個屋子。
那是一鍋借了廚房熬了整整一天的清亮老底湯,里面翻滾著幾顆用現的蝦茸和茸臨時汆出來的小丸子。
旁邊還煨著切得薄薄的冬吃蘿卜,以及幾片綠油油、脆生生的菜葉。
借用現的湯底和碎汆丸子,做法簡單快手,也算不上違了廚房夜里不開大葷的規矩。
但對于了半宿的腸胃來說,卻沒有比這更人心的了。
“哇——!”李世民的眼睛瞬間亮了。
連原本一直靠在枕上犯惡心的李玄霸,在聞到這清甜的香氣後,皺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胃里那不適奇跡般地被了下去。
“快吃快吃!蘿卜都煨了,一抿就化!”沈恪像個碎了心的老父親,手里拿著個木勺,殷勤地給這哥倆一人盛了一大碗。
屋外,風雪加。
太守府的護衛們在院子里點燃了竹節。
“噼啪!噼里啪啦——”
翠竹在火堆里裂開來,發出震耳聾的脆響,這就是古代用來驅除年和邪祟的竹。
而屋,紅泥小火爐里的炭火燒得通紅,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三個小孩圍坐在火爐旁,吃得鼻尖冒汗,小臉紅撲撲的。
李玄霸喝了一口熱乎乎的蘿卜湯,又咬了一口的丸子。
溫熱的食順著食道進那個飽折磨的胃里,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妥帖與舒適。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正為了搶最後一個丸子而跟沈恪鬥智鬥勇的二哥,清的眸子里漾起了一層的笑意。
“真好吃。”李玄霸捧著碗,輕聲說道,“這是我過得最舒坦的一個除夕了。”
“那是!”李世民搶到了丸子,得意地嚼吧嚼吧咽下去,抹了一把角的湯,豪氣萬丈地拍了拍脯,“等過了今晚,我又長了一歲!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全天下最厲害的大將軍!統領千軍萬馬,把那些欺負咱們的突厥人,全都趕得遠遠的!”
六歲的李世民,坐在搖曳的炭火里,說出這番話時,眼中閃爍的不僅僅是孩的狂妄,更有一種渾然天的王者銳氣。
沈恪在旁邊聽得熱沸騰,瘋狂鼓掌:“二公子威武!以後肯定是天下第一戰神!”
李世民被夸得有些飄飄然,轉頭看向弟弟:“玄霸,你呢?你長大了想干什麼?”
李玄霸放下空碗,雙手捧著溫熱的杯盞。
窗外的竹聲剛好停歇了一瞬,只有火爐里炭火偶爾發出的細碎剝啄聲。
“我沒有二哥那般經天緯地的大志向,”李玄霸垂下眼眸,長長的睫在火中投下一片寧靜的影,語氣輕卻極度真誠,“我只盼著,能多看幾卷書,盼著父親、母親、大哥、二哥,還有元吉……我們一家人,歲歲年年,都能像今晚這般,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頓熱乎飯。”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雖然還不太懂那種深刻的生離死別,但他知道弟弟不好。
他出手,一把攬住李玄霸瘦削的肩膀,大大咧咧地保證道:“放心吧!有你二哥我在,誰敢欺負咱們家?我保你長命百歲!”
坐在對面的沈恪,看著眼前這一幕,嚨突然毫無征兆地梗了一下。
他里畢竟是個了解歷史走向的年人。
他看著意氣風發的李世民,又看看恬靜溫和的李玄霸。
他知道,十幾年後,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全家的大將軍,會在玄武門前親手殺自己的兄弟。
他也知道,這個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吃頓熱乎飯的病弱年,本熬不到看見他二哥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歷史的車冷酷無,碾碎了多溫與祝愿。
“阿恪,你發什麼呆呢?你的除夕愿是什麼?”李世民拿手在沈恪眼前晃了晃。
沈恪回過神來,吸了吸有些發酸的鼻子。
他低下頭,裝作去撥弄炭火,用極小的聲音,無比虔誠地嘟囔了一句。
“我的愿啊……”沈恪看著跳躍的火苗,“我真的能改變嗎……”
“你說什麼?太小聲了沒聽見!”李世民湊過來問。
“我說——”沈恪猛地抬起頭,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臉,大聲說道,“我希二公子以後當了大將軍,能天天請我吃烤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起來。
紅泥小火爐的炭火漸漸微弱下去,夜已經深了。
三個小孩終究熬不住守歲的困意,橫七豎八地倒在溫暖的地榻上睡著了。
沈恪在李世民和李玄霸中間,上還被李玄霸睡前順手蓋上了一半的白狐披風。
窗外,新年的第一場雪又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