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旦,熬出了凜冬,滎迎來了冰雪消融的初春。
到了二月里,草長鶯飛的時候,沈恪正式滿四歲了。
在古代,小孩子的生辰其實并不長輩們的重視,除非是整十的歲數或是及冠之年,否則頂多也就是讓廚房下碗長壽面添個臥蛋便算過了。
不過,長輩們不重視,不代表力過剩的李世民會放過這個絕佳的出門借口。
這天一大早,李世民就以給小弟慶生為由,仗著太守府管得松,是帶著兩個護衛,把還在啃蛋的沈恪給提溜出了府,直奔滎城外的郊野。
初春的城外,到都是剛剛化凍的農田和水洼。
李世民就像是一匹了韁的野馬,在田埂上跑得飛快,一會兒指著天上的大雁要搭弓箭,一會兒又盯著水田里剛剛蘇醒的泥鰍兩眼放。
“阿恪!快過來!這里有只特別大的綠皮蛤蟆!”李世民蹲在一個剛剛蓄了春水的水塘邊,興地沖著後招手。
沈恪邁著小短,哼哧哼哧地在泥濘的田埂上倒騰著。
其實那水塘并不深,水位頂多也就到年人的小肚。
但對于沈恪來說,那絕對算得上是個水潭了。
“二公子你慢點,這田埂上全是稀泥,得很!”沈恪一邊像只企鵝一樣張開雙臂維持平衡,一邊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就在沈恪好不容易挪到李世民後,準備探頭去看那只倒霉蛤蟆的時候,異變突生。
那只蛤蟆了驚,猛地往前一蹦。李世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一退不要,腳跟直接撞在了一團乎乎的東西上。
“哎喲!”
沈恪本就重心不穩,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力一撞,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只聽得“撲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沈恪結結實實地一屁坐進了冰涼且滿是淤泥的水塘里。
初春的井水還有三分暖,但這剛化凍的泥水,那可是心涼的刺骨!
“好冰!”沈恪被凍得一個激靈,手忙腳地在泥水里撲騰。
泥水瞬間糊了他滿臉,連里都不可避免地灌進了一口咸腥的泥漿。
站在田埂上的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看著水塘里那個像泥猴子一樣翻滾的沈恪,一個沒忍住,發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阿恪,你也太笨了吧!怎麼平地還能摔進水里去!”
笑歸笑,李世民到底還算有點良心,趕手一把揪住沈恪的領,像拔蘿卜一樣,生生把這只已經凍得發紫的沈恪從水坑里給提溜了上來。
等兩人溜回太守府院的時候,簡直狼狽得沒眼看。
沈恪渾上下往下滴答著黑泥水,凍得直打哆嗦,李世民為了拉他,半邊子也全糊了泥。
兩人剛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邁進院門,就迎面撞上了一尊煞神。
廊檐下,剛滿七歲的李玄霸正手里捧著一卷竹簡,面沉如水地看著這倆泥人。
“二哥。”李玄霸將手中的竹簡重重地拍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你帶他出去了?”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世民,在弟弟面前,居然莫名地有些心虛。
他把沈恪往後拽了拽,企圖掩蓋犯罪現場:“就……就出去轉了一小圈。”
“一小圈能轉到泥坑里去?”李玄霸站起,快步走下臺階,眉頭擰得死。
他一把將還在打擺子的沈恪從李世民後拉了出來,了沈恪冰涼的小手,那張蒼白卻致的小臉上瞬間布滿了怒氣:“春寒料峭!這剛化凍的水有多寒你不知道嗎?你自己皮糙厚也就罷了,沈恪才四歲!若是過了寒氣染了風寒,要怎麼收場?!”
李玄霸平時溫和有禮,可一旦發起火來,那子從骨子里出來的冷靜和嚴厲,簡直比竇氏還要嚇人。
李世民被訓得像個鵪鶉一樣耷拉著腦袋,難得沒有頂,只是小聲嘟囔:“我哪知道他站得那麼不穩當,輕輕一下就掉下去了……”
“你還敢狡辯!”李玄霸瞪了他一眼,轉頭立刻拔高了聲音沖著偏房喊道,“阿松!快去灶間備兩桶熱水,多熬些濃濃的姜湯來!把二公子的服也找出來!”
沈恪凍得鼻涕都快出來了,但在他心里,二可是千古一帝,怎麼能被這麼訓斥!
他吸了吸鼻子,還想發揚一下護短神替李世民說兩句好話:“三公子,你別怪二公子,是、是我自己腳……”
“你閉!去洗熱水澡,不喝完兩碗姜湯不許出來。”李玄霸毫不留地打斷了他,直接宣判了他的命運。
沈恪:……好的,對不起,打擾了。
*
隨著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另一件重要的事被提上了日程。
沈恪要正式跟著李世民和李玄霸,去書房進學了。
對于這件事,里是個年人的沈恪其實是充滿了迷之自信的。
笑話,我可是堂堂過二十一世紀九年義務教育,經歷過高考毒打、拿著本科學位證的現代人!
沈恪一邊由著嬤嬤給他換上學穿的青圓領袍,一邊在心里滋滋地盤算著。
古代的蒙學能教什麼?
不就是三百千嗎?
就我這知識儲備,到了古代的學堂里,那絕對是毫無疑問的降維打擊。
然而,當沈恪雄赳赳氣昂昂地進太守府的書房,并乖乖地在自己的小案幾前跪坐好之後,他那不可一世的現代人驕傲,在不到半個時辰,被現實按在地上得連渣都不剩。
李淵給兒子們請的西席先生,是一位面容古板的大儒。
這個時代貴族的教育,和未來普通老百姓的掃盲班完全是兩碼事。
李世民和李玄霸雖然年紀小,但早就過了認字的階段,他們現在學的,是《尚書》、《禮記》和《左傳》,外加嚴苛的經義解讀和書法臨摹。
至于伴讀需要做什麼?
伴讀不需要學治國理政的大學問,伴讀只需要認字、替公子磨墨、在公子背不出書的時候挨手板子就行了。
“沈恪,你初來進學,老夫且探探你的底子。”
老先生將一卷泛黃的紙質古籍“啪”地一聲扔到了沈恪的案幾上。
“把這篇《尚書·堯典》的第一段,給老夫念一遍。”
沈恪有竹地起膛,翻開了那卷古籍。
下一秒,沈恪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他死死地盯著紙上的字,眼睛越瞪越大。
這寫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首先,這里沒有標點符號!
一整頁麻麻的字,從上到下、從右往左,連個逗號句號都沒有,這他怎麼斷句?
其次,這是純正的繁字,而且還是帶著點隸書風格的行楷。
其中摻雜了大量生僻、筆畫繁雜的異字。
沈恪原本以為繁字也就那麼回事,據上下文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可當這一整篇沒有標點,全是之乎者也和上古生僻字的《尚書》砸在他臉上時,他悲哀地發現他本不需要偽裝低調。
因為,他是真的不認識啊!!!
“怎麼?連第一句昔在帝堯都不認得?”山羊胡老先生見他半天憋不出一個字,面目儼然不滿。
坐在旁邊的李世民正無聊地拿筆著硯臺,見狀湊了過來:“先生,阿恪他沒讀過什麼書,您拿《尚書》考他,有些不妥了。”
李玄霸也放下手里的筆,溫聲替他解圍:“先生,沈恪年,不如讓他從《千字文》重新認起吧。”
沈恪呆呆地跪坐在那里,聽著這哥倆為自己求,心流下了眼淚。
什麼降維打擊,什麼現代大學生的驕傲。
救命啊!
我好像是個徹頭徹尾的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