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沈恪發明的方格賬本極大地緩解了李淵在後勤案牘上的力，但這位滎太守的眉頭，卻并沒有因此舒展多。
因為，新帝楊廣不僅是個喜歡大興土木的，還是個講究排場和天命的浪漫主義者。
營建東都這等開創千秋霸業的大事，怎麼能沒有天降祥瑞來作證呢？
于是，朝廷明發公文，要求各地員在督辦運河和木材的同時，必須四搜尋奇珍異、奇花異草，作為祥瑞進貢給的行宮。
李淵這幾天愁得頭發都快掉了。
滎這地方，地中原腹地，哪里來的什麼白鹿、赤狐、五彩神牛？
李淵在書房里的長吁短嘆，全落在了來課業的李世民眼里。
這位年僅六歲，滿腦子都是忠孝節義和英雄主義的二公子，在回院子的路上，一拍大，決定要替父分憂。
“父親差一個祥瑞，那我就去給他抓一個祥瑞回來！”李世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鬥志。
于是，第二天午後。
沈恪正坐在游廊下，舒舒服服地啃著一塊剛做的紅豆糕，突然覺得領子一。
整個人就像只被叼住後頸皮的小貓一樣，被李世民直接提溜了起來。
“二公子？你干嘛！”沈恪里還含著糕，含糊不清地抗議。
“噓！別聲張！”李世民神神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把將他拽到了假山後面，低聲音道，“阿恪，我打聽過了，太守府後面的那座小老君山里，有一種羽五六，長著長長尾羽的神鳥！那肯定是《山海經》里寫的凰後裔！咱們去把它抓回來獻給父親，父親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臉了！”
沈恪驚得差點把紅豆糕咽進氣管里。
什麼鬼？
凰後裔？
五六，長著長尾羽……
那不就是純種的野生大山嗎？
沈恪瘋狂搖頭，死死抱住假山的一角：“我不去！二公子，山里有蛇有狼，太危險了！而且那肯定不是凰，那是野！”
“胡說！野哪有那麼漂亮的羽！”李世民霸道地開沈恪的小手，一把將他扛在肩上，“你是我欽點的副將，這次軍事行，你必須參加！放心，有大哥在，哪怕是真老虎來了我也能護你周全！”
半個時辰後。
兩人功甩開了護衛，從太守府後院的狗里鉆了出去，進了城外的老君山。
說是深山，其實也就是一片連綿的丘陵矮林。
但這對于小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原始叢林。
“二、二公子，我走不了……”沈恪大口大口地著氣，原本白凈的小臉上蹭滿了灰，服也被樹枝劃出了好幾個口子，活像個逃荒的小乞丐。
李世民手里拿著一削尖的樹枝當長矛，走在前面開路。
他雖然也出了一頭汗，但神卻：“就在前面了！我剛才看到一抹紅閃過去了，肯定是祥瑞！”
沈恪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能認命地邁著發酸的小短跟上。
突然，李世民猛地停下了腳步，一把將沈恪按倒在齊腰深的雜草里。
“噓——看那里！”李世民指著前方不遠的一片灌木叢。
沈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灌木叢的空地上，正昂首闊步地走著一只碩的鳥。
這鳥確實漂亮，脖頸有一圈金燦燦的羽，腹部紅艷如火，拖著一條長長的、斑斕奪目的尾羽。
這分明就是一只紅腹錦！
但在六歲的李世民眼里，這就等于凰。
“阿恪，聽我指揮，”李世民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的戰意，“一會兒你從左邊繞過去，弄出點靜吸引它的注意。我從右邊包抄，直接將它拿下！”
沈恪：？？？
又來？
打雪仗的時候讓我當盾，抓你還讓我當餌？
沈恪剛想拒絕，李世民已經在他的小屁上踹了一腳：“去吧副將！這份榮就在你上了！”
沈恪被迫從草叢里滾了出去。
那只紅腹錦聽到靜，猛地轉過頭，一雙綠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這個擅闖領地的兩腳。
“咯咯咯——！”
或許是見沈恪型太小，對方不僅沒跑，反而炸開了渾的羽，撲騰著翅膀，直奔沈恪的面門就啄了過來！
“臥槽！”
沈恪嚇得了句口，調頭就跑。
但他那四歲的小短哪里跑得過帶翅膀的鳥？
還沒跑出兩步，屁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狠啄。
“哇啊啊——救命啊！”沈恪疼得眼淚狂飆，一邊在草叢里連滾帶爬，一邊慘。
“妖鳥休狂！放開我小弟！”
伴隨著一聲大喝，李世民如天神下凡般從旁邊的樹叢里撲了出來。
他連手里的樹枝都扔了，直接一個虎撲食，整個人死死地在了那只碩的野山上。
頓時，一人一在泥地里展開了慘烈的搏戰。
野的戰鬥力是不容小覷的，它的爪子鋒利，撲騰著翅膀在李世民的臉上，脖子上抓撓，和泥土漫天飛舞。
“阿恪！快！抓它的！”李世民死死按著野的翅膀，大聲吼道。
沈恪捂著被啄疼的屁，咬了咬牙，閉著眼睛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那兩只拼命蹬的爪子。
一炷香之後。
戰鬥終于平息。
*
傍晚時分，滎太守府的前衙。
李淵正沉著臉，聽著底下管事的匯報——二公子和伴讀沈恪不見了！
就在李淵準備全城搜人的時候，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李淵抬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只見他的二兒子李世民，頭發散得像個窩，臉上被撓出了好幾道痕，錦緞袍子碎了爛布條，渾上下糊滿了黑泥。
而跟在他後進來的沈恪，更是慘不忍睹，一邊走一邊吸著鼻子，懷里還死死抱著一只同樣被拔禿了一半羽的。
“逆子！你跑到哪里去瘋了？！”李淵氣得渾發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出了掛在墻上的戒尺，“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你還敢帶著私自出府？！”
李世民卻沒像往常一樣躲閃。
他直了小腰板，頂著那張五六的花貓臉，鄭重地指著沈恪懷里那只禿野，大聲說道：
“父親息怒！孩兒不是去瘋玩，孩兒是去給父親抓祥瑞了！您看，這是孩兒和阿恪在老君山里抓到的凰後裔！有了它，父親就不用再為朝廷的貢品發愁了！”
聽到這話，李淵手里高高舉起的戒尺，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李世民那張滿是痕卻寫滿邀功與自豪的小臉，又看了看旁邊疼得直吸溜鼻子沈恪。
再看看沈恪懷里那只，因為一路掙扎而掉了長尾羽，此刻不僅不像凰，反而像只拔了的土一樣的野山。
這一刻，李淵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這逆子雖然頑劣，甚至膽大包天到去深山里涉險，但歸結底，竟然是因為看他在書房里長吁短嘆，為了替他這個父親分擔場上的愁苦。
“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東西……”李淵的聲音突然有些沙啞。
他手里的戒尺終究沒能狠狠下去，只是高高舉起，輕輕地落在了李世民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嫌棄地一把將那只禿野扔給了旁邊的管事。
“來人，把這兩人帶下去洗干凈，大夫來上藥！”李淵背過去，不讓他們看到自己眼底那一抹泛起的意。
直到下人們把兩個泥猴子領走，書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李淵站在窗前，看著管事手里提著的那只稽可笑的“祥瑞”，心中那被兒子孝心激起的熨帖，漸漸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而悲涼的寒意。
是啊，這只是一只可笑的野山。
可那位高坐在長安龍椅上的圣人，卻偏偏要全天下的人去為他搜尋這種虛無縹緲的祥瑞。
李淵抬起頭，目越過太守府高高的圍墻，向了滎城外的方向。
在他的視線盡頭，那些為了滿足新帝一己私，去鑿開通濟渠的百萬民夫們，此刻正在那片泥濘的工地上，經歷著怎樣的地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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