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沈恪老老實實地在院子里了半個月的足。
半個月後，李世民臉上的痂掉了，沈恪的屁也終于能安穩地坐在胡凳上了。
竇氏見這倆孩子確實憋壞了，再加上李淵因為方格賬本的事心大好，便破例允許李世民帶著沈恪和李玄霸，在護衛的簇擁下，去滎城東的河樓上氣。
河樓是滎城外一極高的閣樓，登高遠，能看到遠黃河的支流。
被關在府里許久的小孩，像放出籠的鳥兒一樣，興沖沖地爬上了河樓的頂層。
“今天天氣真好！終于不用抄那該死的《禮記》了！”李世民興地撲到欄桿邊，踮起腳尖往外眺。
沈恪和李玄霸也湊了過去。
然而，當他們的目越過近的田野，投向遠方那條正在開鑿的通濟渠工地時，三個孩臉上原本輕松愉快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站得高，看得遠。
那本該是生機的初夏，可目所及之，卻仿佛是一片人間煉獄。
一條如同巨龍般扭曲的壑在大地上蔓延，那不是河，那是被無數人命生生挖出來的一道槽。
壑兩旁，麻麻的人群在蠕。
那是幾十萬被強征來的民夫。
他們衫襤褸，甚至有許多人赤著上，瘦骨嶙峋的脊背在烈日下曬得了皮。
無數人喊著沉重而沙啞的號子，拖拽著巨大的滾木和沉重的泥筐。
“啪！”
清脆的鞭響，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仿佛也能順著風聲刮進樓閣里。
那是監工的兵在揮舞皮鞭。
一個力不支的民夫摔倒在了泥漿里，皮鞭如同雨點般落了下去，那人掙扎了兩下，便再也沒能爬起來。
很快，有兩個差役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住那人的雙腳，隨手拋到了遠一個堆滿雜的土坑里。
而在那條看不到盡頭的道上，還有源源不斷，被繩索連長串的百姓，正被兵押解著，麻木地朝著這片死地走來。
路邊，隨可見倒斃的尸首和哭嚎的婦孺。
風吹過來，帶來的不是夏日的草木香，而是一令人作嘔的汗臭、腥與腐爛的氣息。
河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對于從小錦玉食、哪怕罰也不過是抄書和吃一頓素菜的李家公子來說，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慘烈地直面大隋底層百姓的苦難。
李玄霸的手死死地抓著木欄桿，蒼白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那雙素來寧靜的眼眸里，翻涌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深深的悲憫。
他捂住，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而李世民則定定地站在那里，臉上的頑劣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被鞭打，被像牲口一樣驅使的民夫，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復雜緒。
“他們……也是我大隋的子民嗎？”六歲的李世民，聲音罕見地有些發。
沈恪站在他們中間，仰起頭，看著這兩個未來的大唐巨擘。
他知道，眼前的這一幕，就是垮大隋王朝的無數稻草中最沉重的一。
楊廣的通濟渠確實千秋偉業，但這偉業，是踩在百萬白骨之上建的。
沈恪出自己那雙小手，一只握住了李玄霸冰涼的手指，另一只抓住了李世民攥的拳頭。
要開始了嗎？
*
從河樓回來後，太守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院里，陷了一種罕見的沉寂。
一向像個炮仗一樣一點就著，走到哪兒都閑不住的李世民，破天荒地把自己關在了書房里。
不吵著要練武，也不嚷嚷著要去抓鳥。
而李玄霸則更是沉默，整日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隨風搖曳的樹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整個院子里的下人都察覺到了這份抑，連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了主子們的霉頭。
按理說，作為伴讀，沈恪這會兒應該端著熱湯熱水，去給這哥倆做一做心理輔導。
但沈恪并沒有這麼做。
他里畢竟是個年人，他太清楚，有些認知上的鴻，是別人怎麼勸都沒用的。
大隋王朝那鮮淋漓的底層苦難，對于從小錦玉食的世家公子來說，無異于一場信仰和世界觀的碎與重塑。
但他們可是李世民和李玄霸啊！
是未來開創貞觀之治的千古一帝，是史書上留下驚艷一筆的天才年。
沈恪相信，這種程度的歷史陣痛，他們自己能想明白。
與其去灌那些蒼白無力的湯，倒不如干點正事。
沈恪把自己反鎖在東廂房里，從床底下的包袱最深，寶貝地掏出了一疊皺的黃紙。
這是他之前在從大興城來滎的路上，趴在顛簸的板車里，用炭條畫的“沿途路線草圖”。
沈恪重新鋪開一張平整寬大的麻紙，拿起一燒好的柳條炭筆，深吸了一口氣。
別看沈恪寫筆字的時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寫出來的字丑得能讓夫子折壽。
但在畫圖這件事上，他的小手卻穩得讓人驚嘆。
畢竟，寫字需要手腕提按頓挫的巧勁兒，而畫圖就不需要那麼多技巧了。
沈恪的腦子里，裝著一幅完整的現代中國地圖。
他憑借著一路上向老兵打聽來的地名、山川走向，以及自己親眼所見的地貌，開始在麻紙上一點點勾勒大隋朝的中原版圖。
炭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
大興城、潼關、、滎……
一條黃河猶如巨龍蜿蜒而過，而正在開鑿的通濟渠路線，也被他用虛線準地標注了出來。
先用炭筆打完草稿，沈恪又換了一支最細的狼毫筆，沾了點極淡的墨，小心翼翼地沿著炭筆的痕跡重新描摹了一遍。
就這麼涂涂畫畫，修修改改，足足過了一個多禮拜。
倒不是沈恪作慢，純粹是這古代的制圖工實在太拉了，稍微一分心，墨滴落在紙上，這一片區域就得報廢重畫。
直到七天後的一個清晨，沈恪終于直起酸痛的腰，吹了吹紙上未干的墨跡，看著眼前這幅簡陋的局部地形圖，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
大功告！
這個東西，以後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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