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終是散了。
韶閣的煌煌燈火漸次熄滅，人如退去的水，沿著宮道分流四散。
展朔立在廊柱的影里，目越過稀疏離去的人影，落在那道被謝家僕婦小心攙扶、登上馬車的鵝黃影上。那在暮四合、宮燈初上的朦朧暈里，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伶仃。車簾垂下，隔絕了最後一點影，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高門貴，清流明珠，一朝跌落，竟要配予他這個寒門出、污滿手的錦衛頭子。
心里，應是千萬個不愿，千百般屈辱吧。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展朔腦海，不帶什麼緒，只是一種近乎冷酷的事實判斷。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那些被他送詔獄的員家眷，最初看他的目里，除了恐懼，便是這種深骨髓的、對“鷹犬”、“酷吏”的鄙夷與憎惡。
謝瀾音方才在殿上的平靜，不過是世家教養鑄就的盔甲，里恐怕早已潰不軍。
他幾不可聞地牽了一下角，似嘲非嘲，隨即斂去所有外的痕跡，眼眸恢復一潭不見底的深寒。轉，玄披風在漸起的晚風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朝著宮門相反的方向——他通常用來理公務、有時也權當歇腳的北鎮司衙署而去。
衙署後院的獨棟書房，燈火通明。展朔剛解下披風，項達便像影子般溜了進來，反手帶上門，臉上掛著慣常那副懶散又著明的笑，只是此刻，這笑里摻進了濃得化不開的戲謔。
“我說，指揮使大人，”項達拖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在書案對面，胳膊肘支在桌上，湊近了些，低了聲音，眼里閃著，
“拋開太後娘娘那手‘乾坤大挪移’的政治算計不談——”他拖長了調子，“咱哥們兒私下說，你心里頭……是不是樂開了花？”
展朔正拿起火折子點燈的手微微一頓，昏黃的火映亮他半邊沒什麼表的側臉。
項達可不管他回不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越發促狹
“那可是謝家啊！百年清流，書香門第的頂尖兒！謝太傅的嫡親孫！擱在平時，咱們這種出，別說求娶，連人家府門往哪邊開都未必夠格兒瞧上一眼。”
他嘖嘖兩聲，搖頭晃腦，
“更別提，這位還是名京華的‘第一人’……那模樣，那段，今日宴上多人眼睛都看直了！我說頭兒，你這可是……天上掉下個仙兒，直接砸你懷里了！這艷福，嘖，真是羨煞旁人喲！”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展朔的臉，試圖從那萬年冰封的臉上找出一裂，一點屬于男人面對如此絕與“殊榮”時該有的、哪怕最微妙的波。
展朔已經點好了燈，將火折子蓋滅，隨手放在一旁。他抬起眼，看向項達。燈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卻暖不進那一片冰原。
“艷福？”
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被調侃的惱或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陳述，“項同知，你今日在宴上，是酒喝多了，還是案子查得太，閑得發慌？”
項達被他這冷冰冰的反問噎了一下，訕訕地了鼻子：“我這不是……為你‘高興’嘛。”
“高興？”
展朔繞過書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尚未批閱的卷宗，目已然落了上去，聲音卻依舊清晰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
“一樁從頭到尾皆是算計、無半分真可言的婚事；一個從此被推到風口浪尖、與清流集團強行捆綁、輒得咎的位置——項達，你覺得，這值得‘高興’？”
項達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了。他聽出了展朔話里那份沉甸甸的警醒與疏離。是啊，這哪里是艷福，分明是個燙手山芋，一個布滿荊棘的華麗囚籠。
“那……你打算怎麼辦？”項達的聲音正經了些。
展朔的視線并未離開卷宗，只是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冷靜：
“圣意已決，懿旨已下，唯有遵旨。”
“至于其他……”他頓了頓，終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那里面映不出半點暖意。
“不過是一樁需要妥善‘置’的公務罷了。”
項達卻被這話里的冰冷硌得有些不自在，那子玩笑的心思還沒散盡，又湊近了些，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的指揮使大人，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那畢竟是謝瀾音啊，活生香的京城第一人！你就真跟塊木頭似的，半點旁的……心思都沒有？”
他了眼睛，試圖從展朔那張沒什麼表的臉上，撬出一裂痕。
“憐香惜玉懂不懂？就算是個燙手山芋，那也是鑲金嵌玉的山芋不是？”
展朔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一滴墨險些洇開。他抬起眼，看向項達，那目里沒什麼怒氣，卻沉靜得讓項達後頸的汗微微立了一下。
“旁的心思？”展朔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項同知，你如今是越發清閑了。看來北郊流民案的線索，你是已經理得清清楚楚，這才有功夫來琢磨上司的‘心思’？”
項達一噎，梗著脖子嘟囔：“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關心我？”展朔幾不可聞地嗤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明確的警示，“有些‘福氣’，太重，太燙，接了未必是福，而是催命的符。”
他頓了頓，看向項達，一字一句清晰道：“這時候，你讓我去生什麼‘憐香惜玉’的‘旁的心思’？”
項達被他話里的寒意凍得了脖子，訕訕道：“我……我就隨口一說。這不是覺得，到底是那麼個人兒，總歸是有些不同……”
“確實會不同，”展朔截斷了他的話，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吐出的字句卻依舊不帶溫度：
“置的方式，需要更……符合‘夫人’的份罷了。”
項達張了張，看著展朔那副完全沉浸于公務、仿佛剛才一番驚心魄的指婚從未發生過的樣子，終于把剩下的玩笑話都咽了回去。他了鼻子，知道自己再問下去，恐怕真要被派去查那些棘手的無頭案了。
“得，您忙，您忙。”他站起，溜得比來時還快。
書房門被輕輕帶上。
展朔手中的筆卻久久未再落下。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後的書架上，寂靜而孤直。
他眼前晃過的，卻是農舍里那雙瀕死反擊時狠絕如狼的眼，與今日殿上跟他對視那清冷冷的眼眸。
麗，確實是極致的麗。
但也如同最鋒利的刀，最人的毒。
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閉上眼，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已將所有浮的思緒眼底深潭，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案件卷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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