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剛過。
謝府中門罕見地開,香案已設在前廳院中。闔府上下屏息凝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抑的寂靜,連枝頭的鳥雀都噤了聲。
傳旨太監黃公公有條不紊地邁進庭院,後跟著兩名手捧錦盒的小侍。謝延青著常服,率家中男丁跪在香案前,眷則依禮避于屏風之後。
“圣旨到——謝氏延青暨瀾音接旨——”
黃公公展開明黃卷軸,尖細卻不失威儀的嗓音在寂靜的院落中清晰地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錦衛指揮使展朔,忠勤敏達;太傅謝明遠孫瀾音,貞靜慧質。今太後慈諭,朕心甚,念其緣起危難,天佳偶,特賜婚配,以彰恩義,以安人心。著欽天監謹擇吉期,勘定五月初五端午佳節 ,龍和鳴,完此嘉禮。布告中外,咸使聞知。欽此。”
五月初五。
謝延青垂首聽著,心中飛快計算——今日已是四月下旬,滿打滿算,不過半月之期。果然是皇家手段,雷厲風行,不給人毫息之機。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謝延青叩首,聲音平穩,聽不出緒。
然而,黃公公并未立刻將圣旨遞出。他目如針,在跪著的人群中掃過,隨即落在謝延青上,臉上那標準化的笑容深了一分,聲音卻低了些,帶著不容錯辨的探詢:
“謝大人,旨意中明言‘謝氏延青暨瀾音’,怎不見謝小姐出來接旨?這……于禮不合吧?”
謝延青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顯出恰到好的憂與歉然,拱手道:
“黃公公明鑒。小自前日宮中歸來,便驚悸過度,寒邪,昨日又……聽聞些風聲,心緒更是難平。今晨醫者剛來看過,說是憂思傷神,需得靜臥調養,實在無法起接駕。萬公公恤,這接旨謝恩,便由下代小叩領,絕不敢輕忽天恩。”
黃公公微微頷首,將圣旨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謝小姐金玉之,確是應當好生將養。” 話鋒隨即一轉,聲音提高了些,確保周圍人都能聽清:“皇上和太後娘娘恤下,恩典浩。特意囑咐了,謝小姐此番婚事之一應流程、儀制、用度,皆由宮中遣人協同禮部持辦理。謝大人府上,只需依照章程配合即可。這等殊榮,可是多臣子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哪!”
謝延青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圣旨,手一片冰涼。他再次深深俯首:“天恩浩,謝家激涕零,謹遵圣意。”
黃公公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小侍將那兩個錦盒也奉上:“這里是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賞給謝小姐驚安神的一些藥材補品,給小姐調養子,也好安安穩穩待嫁。”
“謝太後、皇後娘娘恩典。”謝延青再次謝恩。
旨意傳達完畢,賞賜接清楚。黃公公不再多留,帶著人轉離去,那抹鮮明的宮廷之消失在謝府門外,沉重的朱門緩緩合攏。
“去查。”
管家立刻上前半步,屏息聆聽。
謝延青的視線依舊著遠方,聲音得更低:
“用所有穩妥的渠道,務必盡快弄清楚——大皇子的婚期,究竟定在何時。宮中若有任何關于兩樁婚事籌備先後的風聲,無論巨細,一并報來。”
“是,老爺。老奴這就去辦。”管家神一凜,深知此事要,躬應下,腳步輕捷卻迅疾地退了下去,影很快消失在廊廡拐角。
謝延青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書房。
“展朔,”皇帝放下手中朱筆,目落在他上,語氣平淡如常,“你與謝氏的婚事,吉期已定。欽天監呈報,五月初五,端午正日,便是佳期。”
五月初五。展朔眼簾幾不可察地低垂了半分,將這個日期刻腦中——不足半月。果真是皇家效率。
“你家中無人持,諸多事宜,朕已吩咐禮部會同廷有司協同辦理。一應流程儀制,你遵從即可。這幾日北鎮司若無要公務,你也稍作歇息,安心籌備。”
展朔躬:“臣遵旨。勞陛下費心安排,臣愧不敢當。”
皇帝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似不經意般又道:“聽聞,謝家那丫頭回府後便病了,至今臥床。畢竟是你未來的夫人,于于理,你也該去探一二。”
“是。臣稍後便去。” 展朔答得毫無滯,仿佛這探本就是分之事。
書房靜了片刻,只有銅滴水,聲聲清晰。皇帝的目在他低垂的眉眼間逡巡,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緒,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直接:
“展朔,對朕與太後賜下的這門婚事……你心中,可還滿意?”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卻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天恩,太後慈諭。謝小姐本是準皇子妃人選,金尊玉貴,如今賜婚于臣,實乃曠世殊恩,臣……自是滿意的。”
軒轅宸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悉世的眼眸里,掠過一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緒,似是了然,又似是某種更深的審視。他沒有再追問,仿佛方才那一問,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嗯。你明白就好。” 皇帝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朱筆,“下去吧。探謝氏,不必過于拘禮,但也需……注意分寸。”
“臣,告退。”展朔行禮,後退,轉,每一步都準得如同丈量。他拉開厚重的殿門,影融門外明亮的線中,書房再次恢復了寂靜。
“臥床嗎?”展朔走出宮門,腦海里映出清凌凌的眸子。
他沒有回北鎮司,也未喚隨從。出了宮門,徑直走向馬廄,牽出自己那匹通玄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坐騎“踏霜”。翻上馬,韁繩一抖,便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城郊,蘆葦邊,天雲影,水澤清寒。
展朔勒住馬,目如電,掃過水面與天空。他取出長弓,又從鞍側解下一盤極細的繩,一端牢牢系在箭桿末端的環扣上——那箭也與眾不同,箭頭是鈍圓的,兩側帶著微彎的倒鉤。他將繩圈仔細理好,搭箭上弦。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一群大雁掠過長空,隊形嚴整。展朔抬臂,并未直取頭雁的軀,而是瞄向它前方三尺的空域。
“噌——”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之音。箭矢劃出一道橫向的弧圈,橫著掃過雁群前方。鈍頭不偏不倚掛住了頭雁的翅膀部,倒鉤咬住羽翎,那繩在氣流與大雁的撲騰中瞬間收,如活蛇般纏了兩圈。
大雁發出一聲短促的驚鳴,力振翅,卻被繩子拽得歪歪斜斜,從半空中翻滾著墜下,“噗通”一聲跌遠的蘆葦叢中,驚起幾只水鳥。
展朔策馬過去,利落地撈起獵。大雁還在掙扎,翅膀被繩纏得死死的,上不見半點跡,羽完好無損,只有幾飛羽在墜落時略微折彎。他輕輕按住雁喙,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并無大礙,這才用早已備好的青布將其小心包裹,縛于馬鞍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