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個據說“臥床靜養”、“驚悸過度”的，此刻并未躺在榻上。
端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肩背直。上穿著月白的家常襦，外罩一件青緞半臂，長發用一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發垂落頸側。臉上病容未褪，蒼白依舊，淺淡，但那雙眼睛清明澈亮，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件。
是一柄細長的刻刀，和一塊已初廓、木質暗紅的木料——那是上好的紅木。刻刀在指尖穩而輕靈地移，木屑簌簌落下，空氣里除了藥味，還飄散著一縷極淡的、屬于木質的獨特香氣。
聽到推門聲，手中刻刀未停，直到完一個細微的轉折，才緩緩抬起眼，看向立在門口的展朔。
四目相對。
“展大人，”放下刻刀和那塊未完的紅木，指了指書案對面的一張空著的紫檀木椅，“請坐。”
說著，從容地拿起案上溫著的白瓷茶壺，斟了兩杯熱茶。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蒼白的面容片刻，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清亮。
展朔依言走到那張椅子前，從容坐下。
“謝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看來，貴并非傳言中那般沉重。”
謝瀾音將一杯茶輕輕推至他對面的桌沿，自己捧起另一杯，淺淺抿了一口，才道：“那麼，展大人是希我如何呢？”
“是希我聽聞這賜婚旨意後，驚懼加、憂思疾，從此纏綿病榻，做個合乎所有人預期的‘理應如此’的可憐人？還是說，展大人更希我能識大、顧大局，收起所有不該有的緒，歡天喜地、恩戴德地……等著嫁予你？”
抬起眼，目清凌凌的，沒有毫新嫁娘該有的或惶恐，只有一片近乎剖析的冷靜，直直看向展朔。
展朔正執杯飲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住。
杯沿懸在邊，他抬眸，迎上的視線。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一類似詫異的微瀾，隨即被更深沉的審視所覆蓋。
這謝家小姐……倒是與他預想中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沒有哭哭啼啼的委屈，沒有畏惶恐的順從，也沒有虛假意的奉承。選擇了一種近乎直白、甚至帶著挑釁意味的……質問。
呵。
展朔緩緩放下茶盞，瓷與木幾相，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嗒”。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心底卻因這意料之外的尖銳，泛起一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異樣。
這謝瀾音，不僅膽子不小，這張……懟起人來，也頗有些功力。
“展某如何希，并不重要。圣意已決，太後慈諭已下。至于謝小姐是臥是坐，是病是安，想必，謝小姐自有決斷。”
“展大人此言差矣。”的聲音比方才更沉靜，卻也更加清晰，一字一字，不輕不重地落下：
“我認為，展大人是如何想的——很重要。”
展朔深邃的眸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微瀾。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
這句話的分量，他聽懂了。
然而，未等他組織好語言，謝瀾音卻忽然話鋒一轉，
“展大人……平日里，可有什麼喜歡的花草？”
展朔微怔。這話題轉換得太過突兀，與他預想的任何後續發展都截然不同。
“……花？”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旋即，他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聲音平穩無波，甚至帶上了一點自知的疏離：“展某一介武夫，常年與刑獄案牘為伍，不識風雅，也無心于此。若要說……”
“城外野地里，那種燒不盡、踩不死的狗尾草，倒還算是順眼。賤生，耐折騰，不起眼，但也……沒那麼容易除掉。”
這個答案帶著他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務實彩，甚至有一不易察覺的自嘲——將自己與這種最卑微頑強的雜草類比。
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也是在劃清界限：莫要以風花雪月來衡量我。
出乎意料地，謝瀾音竟輕輕笑出了聲。
“是嗎？”眼睫微彎，“那倒真是巧了。”
重新看向他，目清亮：
“我不牡丹芍藥，也不慕蘭草幽。我喜歡的，是公英。”
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風一吹，便散了，看似弱無，飄零無依。可每一顆飄走的種子，無論落到多貧瘠的石墻角，只要有一點土，一滴水，就能死死抓住，重新扎，長出新的模樣。”
“不起眼，但……也夠頑強，夠……自謀生路。”
展朔的目落在的笑容上。
他可以確認，那抹笑意并非強歡笑，也非刻意矯飾。它很淺，轉瞬即逝，卻確確實實是從眼底漾開，點亮了蒼白面容上的一小片彩，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輕松，甚至是一極淡的、屬于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鮮活氣。
這笑容是真的。
那麼，“喜歡公英”呢？也是真的嗎？還是僅僅因為聽了他“狗尾草”的回答後，臨時起意，尋來的一種“恰巧”的對應？
若是後者……迎合？
為何要迎合他？
謝瀾音拿起了桌上未型的紅木疙瘩，“這是我為展大人準備的新婚禮。雖糙，卻是親手所做。”
“不知，展大人除了那只大雁以外，是否也費心，為我準備了什麼？”將“費心”二字，咬得輕而清晰。
“自會為姑娘親手準備。”展朔回答。哪怕從未想過，這一刻，他也不能說沒有任何準備。
謝瀾音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眼中那抹清凌凌的，似乎沉淀下來，化為一種更為幽深的審視。
“既然，展大人與我一樣，對這門婚事……存了些許‘個人’的期許，那麼，有些話，我想在婚前與展大人說個明白。”
抬起眼，目不閃不避地鎖住他：
“展大人，在賜婚前，心中可曾有心儀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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