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二,晨。
天是種半明的鴨蛋青,風里還裹著前夜未散盡的涼意。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謝府側門。駕車的是個面貌清俊的灰男子,眼神沉穩,正是展朔的親隨兼護衛清風。
展朔并未騎馬,而是直接坐在車。他依舊是一便于行的墨藍常服,閉目養神。當車廂門被拉開,一道纖細的影扶著丫鬟的手登上馬車時,他緩緩睜開了眼。
謝瀾音今日穿了一素凈的雨過天青襦,外罩月白繡纏枝蓮紋的半臂,頭發簡單綰起,著一支白玉簪,氣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但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依舊。似乎沒料到展朔已在車,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坦然在他對面坐下。
“展大人。”微微頷首。
“謝小姐。”展朔回禮,目在臉上停留一瞬,“今日氣尚可。”
“勞大人掛心,已無大礙。”謝瀾音聲音平靜,目轉向車窗外流的街景。
馬車轆轆而行,車廂一片寂靜,只有車碾過石板路的單調聲響。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固定茶幾,距離不遠不近,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屏障。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互不侵擾的繃。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在一巷子深停下。
展朔率先下車,立于門側。謝瀾音扶著他的手踏下車凳,抬眸去。
眼前是一座門庭并不顯赫的宅院。黑漆大門略顯陳舊,門楣上無匾無字,只有兩個冰冷的銅環。圍墻高聳,墻頭可見院樹木森森的枝椏,著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冷清與肅穆。這與謝府門庭雖不奢華卻著書香溫潤的氣息截然不同。
“此便是展某居所,”展朔推開并未上鎖的大門,側道,“謝小姐,請。”
謝瀾音邁過門檻。
預料之中的空曠與冷撲面而來。
這是一片規整卻空曠的庭院。青磚墁地,平整如砥,隙里幾乎看不見雜草。正對面是一排坐南朝北的倒座房,門窗閉,廊下空空。院子東西狹長,寬度不小,卻因缺乏裝飾和陳設而顯得異常冷清,更像一個過渡的通道或前哨。空氣中彌漫著干燥的塵土味和一種……類似兵營般的整潔與秩序。
“此置,或安置隨行人等。” 展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淡無波。
謝瀾音微微頷首,穿過一道簡潔的垂花門,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整座宅邸的核心。庭院方正開闊,青磚鋪地,四角各植著一株高大的國槐,枝干遒勁,投下森森綠蔭,更添幾分肅穆。正北是五間開闊的正房,臺基高起,屋宇軒昂,用的是結實的楠木柱,窗欞樣式簡樸卻厚重。東西廂房各三間,規制嚴謹。
然而,這氣派的骨架之下,是近乎苛刻的“空”。
正房大門敞開,里一眼可見:中央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兩把太師椅,靠墻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書籍稀疏,排列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除此以外,再無他。從高大的窗戶直進來,在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銳利的斑,纖塵在束中無所遁形。
東廂房門窗閉,西廂房亦然。
“展大人平日居于何?”
展朔看向,似乎沒料到會問這個。“西廂,暫作書房與歇息。”他頓了頓,“婚後,正房自然歸謝小姐。展某宿于西廂即可。”
這是婚後要跟我分居的節奏嗎?
謝瀾音按下心的想法,又聽見展朔說道:
“正房可做起居、待客之用,如何布置陳設,一應所需,皆由謝小姐自行定奪,無需過問展某。”
謝瀾音抬起眼:“既如此,便多謝展大人信任。瀾音……卻之不恭了。”
不推拒,不矯,坦然接下這份“主權”。
展朔看著那雙清亮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沉著與了然,心中那極淡的異樣再次掠過。這位謝家小姐,接現實的速度,以及這份沉靜下的果決,似乎每一次,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東廂充足,空間敞亮,可為書房。此書籍,謝小姐可隨意取用添置。”
謝瀾音走向東廂。展朔推開門,里面果然只有滿墻書架和一張書案、一把椅子,案上筆墨紙硯齊備,但同樣沒有任何私人品或裝飾。
至于西廂,房門掩,窗紙厚實,那是顯而易見的、未經邀請不得擅的、屬于主人的絕對領域,帶著無形的警告。
從正房與東廂之間的狹窄通道穿過去,便來到後罩院。一溜七間後罩房坐北朝南,門窗樣式統一,同樣閉著,著一長期無人居住的寂寥。院里沒有樹木,只有墻角石里鉆出的幾叢野草,顯出一不易察覺的荒疏。
“此可安置你帶來的眷僕從。”
謝瀾音的目在後罩房閉的門扉上一一掃過。這里將是未來最核心的私人領域,足夠私,也足夠……與世隔絕。
“後門在何?” 問。
展朔引著走到後院西側盡頭,那里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包鐵小門,門閂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黃銅大鎖。
“通向後面的夾道,平日不開。” 展朔道。
以後得把鑰匙要到手,從這里進出很方便。
謝瀾音心想。
穿過另一道小門,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空地,勉強可算第四進。這里完全沒有規整的庭院布局,看起來更像一個實用的後場院或練武場。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帶起地上細微的塵土,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然而,就在這片開闊地的西北角,背靠高大院墻,靜靜矗立著一座獨立的院落。
與演武場的獷實用截然不同,那院落青磚灰瓦,門扉閉,院墻似乎也比別更高些,幾竿修竹探出墻頭,在風中輕輕搖曳,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的、近乎肅穆的安靜。
謝瀾音的目在那院落的門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匾額,沒有裝飾,甚至連尋常院落的煙火氣都覺不到,只有一種無聲的、被刻意維持的隔離。
眼波微轉,余瞥向旁的展朔。他依舊負手而立,形拔如松,目平靜地掠過那片演武場,對角落那座特殊的院落,卻仿佛視而不見,沒有毫要解釋或提及的意思。
既然未來的夫君沒有代的意圖,謝瀾音便也從容地收回了視線,將那一角靜謐的異常深深記在心里,面上卻依舊是初來乍到、平靜觀察的模樣。
勘察至此,整個宅邸的格局已清晰印謝瀾音腦中——一座功能明確、防森嚴、充滿戒心、刻意抹去所有個人痕跡與生活溫度的“堡壘”或“據點”,而非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