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
慶禧殿觥籌錯,大皇子軒轅明昭的大婚之宴,京城三品以上眷悉數到場——而半數以上的目,都似有若無地飄向眷席第三排那個藕荷的影。
謝瀾音。
這是被賜婚錦衛指揮使展朔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面。
席間早有私語如蚊蚋浮:
“還以為會告病不來呢……”
“皇子妃變錦衛夫人,擱誰不憋屈?”
“瞧那打扮,素得跟守孝似的……”
沈靜姝坐在斜後方,指尖漫不經心捻著葡萄,目卻刀子般刮過謝瀾音的脊背。等著看笑話——等著看這個曾經差點為皇子妃、如今卻跌進“武夫窩”的子,如何在這場華宴上強撐面。
直到謝瀾音微微側首,與鄰座夫人低聲談。
宮燈暈淌過側臉,勾勒出瑩潤的弧度。月白雲紋錦,白玉蘭單簪,素凈得與滿殿珠翠格格不,卻也清凌得讓人無法忽視——像一株生在金玉堆里的雪里梅,自顧自地開著。
“裝模作樣。”沈靜姝從齒里出幾個字,聲音卻不大——因為謝瀾音忽然抬眼,目恰恰掃過這桌。
那一眼很靜,靜得像深潭水,可沈靜姝莫名脊背一涼。
下一瞬,謝瀾音已轉回頭去,繼續聽那位兵部侍郎夫人說話。角甚至還噙著極淺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凜冽一瞥只是燈火晃出的錯覺。
“謝姐姐這打扮,”沈靜姝終究沒忍住,聲音抬高了半度,確保周圍五六桌都能聽見,“倒像是來吊唁的。”
席間一靜。
謝瀾音緩緩放下茶盞,瓷輕叩桌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禮記》有雲:‘禮者,敬而已矣’。今日是大殿下嘉禮,我等為賓,著簡素方顯敬重之心。”
頓了頓,目掠過沈靜姝那緋紅遍地金的華服,角彎起恰到好的弧度:
“倒是妹妹這紅,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是妹妹出閣呢。”
“你——!”沈靜姝霍然起。
“靜姝。”沈夫人低沉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制。
席間已有抑的低笑。幾位年長的夫人換眼——這謝家兒,倒是沉得住氣。不僅沉得住,還懂得借力打力,一句話就把“失意人”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謝瀾音已轉回,重新執起茶盞。熱氣氤氳中,垂眸看著茶湯里沉浮的葉,心中一片清明。
知道滿殿都在看,知道那些目里有同、有嘲弄、有等著落井下石的快意。可更知道——從被賜婚那日起,就不再只是謝瀾音。
是太後棋盤上落定的一子,是展朔名義上的未婚妻,是這場權力博弈中突然被推到前臺的棋子。
棋子沒有資格消沉。
棋子只能站穩,然後在規則里,走出自己的路。
殿外回廊的影里,展朔抱臂倚柱,玄飛魚服幾乎融進廊柱。他看著殿那抹素,看著在滿堂華彩中直的脊背,眼中掠過一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
殿中歌舞正酣,十二名舞姬水袖翩躚,鼓樂聲蓋過了席間私語。
謝瀾音靜靜看著,倒覺得這古舞頗有韻味——段、眼神、指尖的,每個作都像在訴說某個的故事。看得專注,卻未放松警惕。赴宴前便與青影約好:不離水邊,不近侍,凡有端酒奉茶者,皆需隔人相迎。
果然,一曲將終時,變故來了。
一名捧酒侍行至席前,腳下突然一絆!整壺琥珀的酒傾瀉而出,直撲謝瀾音面門——
幾乎同時,一道青影自後閃出,穩穩擋在前。酒水全潑在青影肩背,浸了侍裳。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侍跪地連連磕頭,聲音發。
席間目再次匯聚。沈靜姝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無妨。”謝瀾音聲音平靜,“青影,去換裳吧。”
“可是小姐……”
“去吧。”謝瀾音遞過一個眼神。
青影會意,行禮退下。謝瀾音目掃過跪地的侍——手指干凈,腕上無繭,不似練武之人。再看四周,沈靜姝正與旁人說笑,滿臉幸災樂禍,卻不像是幕後主使。
這手法太拙劣,拙劣得像是……試探?
正思忖間,一名著淡紫宮裝的侍悄然近前,屈膝行禮:“謝小姐,齊貴妃娘娘請您至西廳一敘。”
謝瀾音抬眼向主位——齊貴妃果然不在席上。
沉片刻,對旁兵部侍郎夫人微微頷首:“既然貴妃娘娘相召,我去去便回。”
紫宮引著穿過回廊。
越往西走,人聲越遠,只剩兩人的腳步聲在空寂廊道里回響。
謝瀾音忽然放緩腳步。
“姑娘,”扶著廊柱,聲音里添了三分虛弱,“我方才飲了幾杯,此刻有些頭暈……能否稍歇片刻?”
“這……”宮回頭,面難,“貴妃娘娘還等著呢。”
“就走不了。”謝瀾音索在廊邊人靠坐下,手指輕按太,“勞煩姑娘去稟告貴妃娘娘,容我緩一緩。”
宮左右張,見四下無人,咬了咬:“那小姐稍坐,奴婢去尋個轎來。”
紫影匆匆消失在廊角盡頭。
謝瀾音靜坐三息,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緩緩起。本打算跟上去——特警的本能在囂:跟住線索,清布局,將計就計反制對手。
可穿越至今不過月余,這閨閣千金的軀,連前世三的耐力都未恢復。
“不能賭。”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收。
前世的教訓刻在骨子里:沒有七把握的冒險莽撞,沒有後援的深送死。曾是特警隊里最優秀的戰策劃之一,正因懂得分寸——知道何時該進,更知道何時該退。
謝瀾音轉,循著來時的記憶快步折返。
簌簌。
林中輕響破風而來。
謝瀾音脊背瞬間繃,腳步未停反而加快!聽聲辨位,那響來自右側梅林,至兩人,移速度極快……是練家子。
兩人自暗掠出,皆著玄勁裝,擺紋樣竟與錦衛常服有七分相似。其中一人低聲音:“謝小姐,指揮使大人有請,請隨我等移步。”
說話間,兩人已呈合圍之勢。
謝瀾音袖中手指微,面上卻出驚慌神:“你們、你們是何人?展大人為何此時尋我?”
“機之事,不便多言。”另一人手扣手腕——
就是此刻!
謝瀾音形驟退,同時袖口輕揚!“嗤嗤”兩聲輕響,兩枚銀針破空出,準沒二人頸側!
那是展朔所贈雷擊木簪的機關。今日未戴于發間,藏于袖中。
兩人悶哼倒地。
謝瀾音沒有查看兩人的份,疾步穿過回廊,然後,發現,自己迷路了。
重重殿宇飛檐勾連如脊,每條回廊都長得相似,每拐角都像剛才走過。
謝瀾音立在那,心底泛起一罕見的茫然——這是前世就有的弱點。特警隊的魔鬼訓練能讓三秒拆槍、十米速,卻治不好這該死的方向。曾有兩次追捕任務,都因拐錯巷口讓目標逃,為此沒寫檢討。
“左?還是右?”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挲袖中簪。
遠約傳來宴樂聲,似在東南方向。定了定神,循聲而去。穿過一道月門,正看見一個宮裝束的影從對面廊下匆匆走過,手里似乎端著什麼。
“等一等。”謝瀾音出聲喚道。
那宮腳步一頓,遲疑地轉過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面容普通,屬于擱在人堆里就認不出的那種。手里果然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面蓋著錦帕。
“這位姐姐,”謝瀾音走近兩步,語氣溫和,“我方才隨齊貴妃宮人出來,一時走岔了路。請問慶禧殿該往哪邊走?”
宮抬眼飛快地打量,目在腰間玉牌上停了停——那是宮時核驗份的憑證。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出來,指向南側的宮道:“往那邊,過兩重門,看見有鎏金匾額的殿宇便是。”
聲音平平,沒什麼緒。
“多謝。”謝瀾音頷首,轉朝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七八步時,借著理鬢發的作,用余往回瞥了一眼——方才站著的廊下已經空無一人。
宮道寂靜,只有風聲穿過檐角。
手指無意識挲袖中簪。就在這時——
“小姐。”
一道青影自側後方梅樹後轉出,腳步輕得像片葉子落地。
謝瀾音肩頭微松,回頭看見青影已換了干凈裳,發梢還帶著些許水汽。
“你回來了。”
“奴婢換完裳回去,發現小姐不在席上。”青影快步走近,聲音得極低,“我去了西廳,那里空無一人。沿途尋來,剛好看見小姐在此。”
“先回席。”轉,這次由青影引路,“路上細說。”
兩人快步穿行在宮道間。青影邊走邊低聲道:“奴婢去更時,留意到沈家那位小姐也離席了。”
“去了哪里?”
“往西邊去了,正是小姐方才走的方向。”
謝瀾音眸沉了沉。
兩人一前一後邁殿門,似乎無人注意到們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