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的宴席正到高。
大皇子夫婦已敬酒至宗室席,一位年輕郡王起舉杯,正是軒轅旁支家侄孫軒轅澈。他是已故安郡王獨子,年襲爵,在宗室中素有“溫潤如玉”的名。
此刻他雙手捧起白玉杯,
“臣弟祝皇兄皇嫂,”軒轅澈眉眼彎彎,聲音清朗,“永結同——”
“心”字還未出口。
那白玉杯突然從他指間落,“啪”一聲脆響,碎在可鑒人的金磚上。酒四濺,浸了新娘林氏的擺。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軒轅澈猛地捂住嚨!
他的臉在瞬間由紅轉青,雙眼暴突如銅鈴,額上青筋暴起。抖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下一瞬,黑紅的從他口鼻中狂涌而出,順著指滴落,在前蛟龍紋的吉服上暈開大團污漬。
“澈兒?!”鄰席的老郡王霍然起。
軒轅澈踉蹌兩步,右手抖著抬起,食指直直指向大皇子。那眼神里有驚駭,有不解,還有某種瀕死之人的悉——仿佛在最後一刻明白了什麼。
然後他轟然倒地。
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寂靜下來的大殿里格外駭人。
死寂維持了不足一息。
“啊——!!!”
眷席發出凄厲尖。有夫人打翻案幾,有千金暈厥過去,撞倒了後屏風。滿殿華服朱紫,瞬間作一團。
“護駕!!!”
展朔的聲音如驚雷裂空。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展朔已橫亙在主位之前,玄織金披風“唰”地展開,如一道鐵幕將皇帝、太後、大皇子夫婦齊齊護在後。
“錦衛!”
他一聲令下,數十道黑影自殿柱後、帷幕旁、甚至梁上疾掠而下!這些人不知何時潛伏于此,此刻如鬼魅現,刀劍出鞘的寒連一片。所有出口瞬間被控,連窗戶旁都站了人。
“太醫!”皇帝臉鐵青,聲音卻穩得可怕。
兩名太醫連滾帶爬撲到軒轅澈邊。年長的那位抖著翻開眼皮,又沾了跡湊到鼻尖一嗅,面頓時慘白如紙:“是、是鶴頂紅……見封……”
“酒壺。”展朔已蹲在那攤碎玉旁。
他戴著玄手套的右手抬起,指尖輕酒濺落的痕跡,隨即轉向案上那只鎏金酒壺——正是方才大皇子夫婦敬酒所用。壺雕著龍呈祥,在燈下閃著溫潤的。
展朔拿起酒壺,手便知有異。重量分布不對。
他食指扣住壺頸某浮雕龍鱗,輕輕一旋——“咔”。
極輕微的機括聲。
壺竟從中間裂開一道細!展朔兩手一分,酒壺如蓮花綻放般裂兩半,出里巧的雙層結構:外層盛著尋常酒,膽卻是個獨立的薄瓷腔,此刻還殘留著幾滴暗紅。
壺。
滿殿吸氣聲此起彼伏。這種只活在傳聞里的殺人,竟出現在皇子大婚的宴上!
“誰經手過這壺酒?”
展朔起,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棱,一字字鑿進死寂的空氣里。他目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最後定格在一個中年太監上。
那太監面如金紙,突然劇烈搐起來!他雙手扼住嚨,眼球上翻,口中有白沫混著黑涌出。不過兩三個呼吸,人已癱在地,氣息斷絕。
“齒藏毒囊。”展朔蹲掰開他的,指尖挑出一枚破碎的蠟丸,“見事敗,自絕。”
他面不變,繼續搜查。太監的宮服、靴底、袖袋……作準迅捷如庖丁解牛。當到腰間夾層時,展朔指尖一頓。
他緩緩出手,掌心托著一。
所有目都聚焦在那枚印章上——石質地,二寸見方,頂部雕螭虎鈕。印面朝上,在燈火下清晰映出四個文篆字:
靖霆私印。
空氣徹底凝固了。
皇帝緩緩站起,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燈下微微。太後面無表地捻著佛珠,每一顆檀木珠子轉的速度分毫未變。大皇子軒轅明昭攬著瑟瑟發抖的新娘,眼神復雜地向二皇子空著的席位。
而席間眾臣,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眼神閃爍,更多人低垂著頭,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瞎子、聾子。
展朔托著那枚印章,抬眼看皇帝:“陛下,此——”
“查。”
皇帝只吐出一個字,卻讓整個慶禧殿的溫度驟降三分。
“所有人——原地止步!”
展朔的聲音斬斷了殿最後一竊語。
錦衛如墨水般散開,每人守住一扇窗、一道門、一可能通人的側廊。
空氣凝膠狀,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謝瀾音坐在原,能清晰聽見抑的氣聲,能看見殿百余人,王公貴胄、誥命夫人、當朝重臣,此刻皆了棋盤上不能彈的棋子。
只有玄飛魚服在靜止的人中流。
展朔自殿前走下,靴底叩擊金磚的聲音規律而沉重,像某種倒計時。
當那道玄影行至眷席前時,
“展大人。”
聲音輕如蚊蚋,卻準地飄進展朔耳中。他腳步未停,只在與錯而過的瞬間,聽見低而快的語速:“西偏殿方向,一柱香前,一個宮袖口有褐漬,步履急卻無聲——是練家子。”
展朔的眼神未有毫波,他只是極其自然地側過,視線似乎只是隨意掃過殿側垂落的錦緞帷幔——但就在這個瞬間,三丈外侍立的項達抬起了頭。
展朔的左手垂在側,食指與中指極其輕微地一曲一,做了個“西”的手勢,隨即拇指在掌心一按——這是錦衛部最高級別的暗語:急,單獨行,必要時可用一切手段。
項達的右手同樣垂在側,食指在刀柄上輕叩兩下作為確認。整個流過程不足一息,在滿殿抑的寂靜和晃的燈影掩護下,宛如從未發生。
下一瞬,項達的形如貍貓般向殿側小門,轉眼沒影。
時間在死寂中爬行。
半柱香。殿有人冷汗浸了中,有人指尖掐進掌心,太後依舊捻著佛珠,皇帝面沉如水地注視著展朔——他正蹲在那太監尸旁,仔細檢查每一寸料,連發髻都拆開查驗。
忽然,側門簾。
項達大步踏,他直奔殿前,單膝跪地:“稟陛下、太後、指揮使——西偏殿第三間廂房,梁上暗格搜出信七封、鶴頂紅兩瓶、斷腸散一包,另有北狄王庭特制彎刀一把,刀柄嵌狼頭玉。”
他雙手呈上一個黑布包袱。展朔接過解開,那彎刀在燈下出猙獰面目——刀弧度詭異,刃口泛著幽藍,確是北狄王庭死士標配。
“人呢?”展朔問。
“那宮咬舌自盡,屬下卸了下。”項達聲音冷,“查驗口腔,舌下有烙印——北狄‘銜月’徽記,四等死士。”
殿響起一片抑的驚呼。
“好,好一個一石三鳥。”展朔緩緩起,手中彎刀折出寒,“毒殺大皇子,嫁禍二皇子,待我朝時,北狄鐵騎便可南下叩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將證呈至前。皇帝接過那疊信,越看臉越青,最後重重拍在案上:“蠻夷安敢如此!”
太後終于睜開眼,佛珠停在指間:“那宮可招了?”
“招了。”項達跪地回稟,“供認北狄三王子指使,潛伏宮中已兩年有余。今日之局皆由策劃——司酒太監趙順是他們的人,備壺、盜二皇子私印,甚至在二皇子酒中下了‘春風度’,其離席,以便栽贓。”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將“北狄謀”牢牢釘進今夜這場嘉禮。
“那逆子現在何?”皇帝的聲音從牙里出。
話音未落——
“啊——!!!放開我!!!”
凄厲到變調的聲自後殿方向撕裂而來,像鈍刀劃過每個人的耳。
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拉扯聲、男子含糊的怒喝。所有目齊刷刷轉向通往後殿的朱門。
門被撞開了。
先跌進來的是沈靜姝。只穿著松垮的杏中,外裳不知去向,長發散如瘋婦。襟被扯開大半,出頸間刺目的紅痕。赤著腳,一進門就癱在地,哭聲嘶啞得不像人聲:“不是我……不是……是有人害我……有人害……”
隨其後的是兩個錦衛,一左一右架著一個男子。
軒轅靖霆。
他玄親王常服被扯得七零八落,玉冠歪斜,長發披散。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神渙散如蒙霧,腳步虛浮得幾乎站不住。他被拖到殿中央,茫然地環顧四周,忽然癡癡笑起來:“瀾音……瀾音呢?方才不是還在我懷中……”
“逆子!!!”
皇帝抓起手邊九龍金杯,用盡全力砸過去!
金杯過軒轅靖霆額角,帶出一道口,而後撞碎在柱上。鮮混著殘酒順著他臉頰流下,劇痛似乎讓他清醒了一瞬。他晃了晃,眼神聚焦,終于看清了殿景象——父皇鐵青的臉,太後冰冷的眼,滿朝文武驚駭鄙夷的目。
還有癱在地上、衫不整的沈靜姝。
軒轅靖霆瞳孔驟,臉瞬間慘白如紙。
沈尚書已經撲到前,額頭磕得砰砰作響:“陛下!陛下明鑒!小定是被人陷害!、平日最是知禮守節,怎會……怎會……”話說不下去,老淚縱橫。
而沈靜姝聽到父親的聲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撲過去抱住沈尚書的:“爹!爹!是二皇子他……他強迫兒!兒不從,他就、就……”
“你胡說!”軒轅靖霆嘶吼出聲,藥力未散的聲音沙啞破碎,“分明是你自己投懷送抱!”
“夠了!!!”
太後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緩緩起,手中佛珠啪嗒一聲擱在案上。老邁的目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掃過那對丑態畢的男,最後落在大皇子軒轅明昭上。
今日的新郎,自始至終沉默地站著,手握著新婚妻子抖的手。
“皇帝,”太後開口,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北狄細作既已落網,此案便由詔獄深挖。至于今日這些……荒唐事——”
頓了頓,目如刀刮過沈尚書:
“沈家既已失于靖霆,便指給他做側妃吧。五日後過門,不必大辦。”
“太後!”沈尚書如遭雷擊。
“至于靖霆,”太後看都不看二皇子,“足宗人府三月,抄《孝經》三百遍。什麼時候抄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
軒轅靖霆渾一,還想說什麼,卻被皇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母後置得當。”皇帝聲音疲憊,“展朔。”
“臣在。”
“你雖揪出北狄細作,但安防有失,致使大婚見、皇子失德——該當何罪?”
展朔跪得筆直:“臣,甘領責罰。”
“三十廷杖。”皇帝閉了閉眼,“即刻執行,以儆效尤。”
“父皇!”大皇子突然出列跪地,“今日是兒臣大婚,展指揮使雖有疏失,但若非他及時揪出細作,後果不堪設想。懇請父皇……從輕發落。”
太後看了大皇子一眼,眼中掠過一幾不可察的贊許。
“那就二十杖。”皇帝改口,“但需當眾執行,以儆效尤。”
廷杖設在慶禧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
展朔褪去外袍,只著中跪下。執杖的錦衛都是他下屬,手下留是必然,但眾目睽睽,也不能太過。
第一杖落下時,謝瀾音站在廊柱影里,指尖掐進掌心。
啪!啪!啪!
杖杖到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格外清晰。展朔脊背得筆直,額角滲出冷汗,卻一聲未吭,中很快滲出。
十杖後,太後忽然開口:“罷了。”
眾人皆愣。
“今日終究是明昭的好日子,太重不吉利。”太後捻著佛珠,“過幾日也是你大婚,剩下十杖記下,若再失職,加倍懲治。”
“謝太後恩典。”展朔的聲音依舊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