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展朔收回視線。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搭在腰間系帶上,作不疾不徐。素白中自肩頭落,出整片寬闊的背脊。
燭毫無遮掩地照亮那些傷痕——新舊錯,深淺不一。最新的是今日杖刑留下的淤紫與破口,舊的有刀疤、箭痕,甚至一道疑似烙鐵的圓形印記。每一道都記錄著這個男人走過的路。
他依言伏在榻上,手臂枕于頜下,姿態看似放松,但肩胛骨微微聳起的線條卻暴了的戒備。
謝瀾音目掃過那些傷痕,心中微凜,先用浸的布去上的跡和藥。
“開始上藥了,會有些疼,忍一忍。”
藥膏是青褐,質地濃稠。以指尖挑起適量,先在手心稍加化開,待溫暖熱了藥,才穩穩覆上傷。
指尖及皮的剎那,兩人皆是一頓。
他的背堅如鐵,溫度灼人;的指尖卻堅定,帶著藥膏的清涼。冷與熱,與剛,在沉默的空氣中悄然鋒。
謝瀾音摒除雜念,全神貫注于手上作。以指腹將藥膏從傷外圍向中心螺旋推勻,力道恰到好——既能促進吸收,又避開新鮮破口。遇到腫脹嚴重的部位,便改為極輕的按,幫助淤散開。
的手法專業得超出展朔預料。
“跟誰學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因俯臥而有些沉悶。
“家中的老軍醫。”謝瀾音如實道,“他常說,傷口理得好,能保人一命;理不好,小傷也能要命。”指尖劃過一道較深的杖痕,“就像這道,若放任紅腫不退,三日必發高熱。”
展朔不再說話,只在按某淤青時,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謝瀾音手下略緩:“疼?”
“……無妨。”
不再問,但手上力道又放三分。燭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的影子微微俯,長發垂落肩側;他的影子一不,如蟄伏的山岳。
待所有傷理完畢,取過干凈紗布,“大人,可以坐起來了。”
開始為他包扎,紗布繞過膛時,兩人距離近得能到彼此的呼吸。展朔忽然抬起眼——這個角度,他能看見低垂的睫,抿的,和額角細的汗珠。
“謝瀾音。”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喚。
“嗯?”
“你今夜來,當真只為探?”
紗布在他前系好最後一個結。謝瀾音直起,退後半步,迎上他深邃的目。
燭火在眸中明明滅滅,映得那雙眼清澈見底,卻也深不見底。
“大人不日即將為我的夫婿,”迎著他的目,聲音平穩無波,“我關心未來夫君的傷勢,于于理,不該麼?”
展朔忽地低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他撐著榻沿緩緩起,作間牽背上傷口,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素白中被他隨手拎起披在肩頭,帶未系,襟口松垮地敞著,出大片膛與繃帶的邊緣。
他朝走近一步,又一步。
玄影帶著未散的藥香與迫,將籠罩在軀投下的影里。
“謝小姐這話說得在理。只是——”
“你這雙漂亮的眼睛里,我看得見算計,看得清冷靜,看得你步步為營的機心。”
他微微俯,氣息拂過額前碎發:
“唯獨看不見半分,子對未婚夫君該有的……。”
話音落下,燭火“啪”地開一朵燈花。
影劇烈一晃。
謝瀾音角輕揚,眼里暈開一層薄薄霧的笑意,抬頭迎上他審視的眼眸,“大人以為,我在算計什麼?”
“自賜婚至今,我可曾給大人添過一麻煩?可曾做過半件對您不利之事?”
展朔凝視著眼中那潭靜水。
“大人,”謝瀾音見他不語,順勢轉了話鋒,笑意斂去,眸沉靜下來,“今日宴上幾關竅,我思之不解。既已來了,便想向大人請教一二。”
抬起三手指,一一細數:
“第一,引我去西廳的宮,究竟是不是齊貴妃的人?若是,貴妃為何此時單獨見我?若不是,誰有能力在宮中安這樣一枚棋子?”
“第二,那兩名偽裝錦衛的刺客,上帶著二皇子府的紋樣。但痕跡太明顯,像是故意讓人看見——他們真是二皇子的人,還是有人要嫁禍于他?”
“第三,沈靜姝為何會‘恰好’出現在那里?與二皇子之事,是被人將計就計,還是……”
展朔轉重新坐回榻邊,腰背得筆直,“這些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以‘不添麻煩’為名,向我收取的第一筆回報麼?”
謝瀾音立在原地,袖中的指尖無聲收攏。
“大人言重了。”語氣平穩,“不過是心存疑慮,恰好大人或許知罷了。”
“恰好?”展朔角微勾,那弧度辨不出是諷是贊,“那你先答我——你是如何察覺那宮可疑的?”
“氣味。”謝瀾音答得干脆,“上有極淡的馬草與鐵銹味,與宮中慣用的熏香不同。再者,”頓了頓,“給我指路時出虎口薄繭——那是常年執鞭或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行走時步履雖急,落地卻無聲,是練過輕功夫的底子。”
燭火噼啪一響。
“很敏銳。”展朔看著,眸深了些,“那你跟著齊貴妃的宮,為何跟到半途,又停住了?”
謝瀾音心中微凜——原來他果然知道。
面上卻不聲,只垂下眼睫,
“原本是想將計就計,看看幕後是誰要算計我。可走到半路……忽然怕自己若真了局,難以。”
抬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燭,坦向他:
“我若失手被陷害,豈不是給大人添麻煩?想到這一層,便只好……臨陣退了。”
展朔看著眼中那抹冷靜至極的,知道這“退”二字里,藏著多深的權衡與算計。
室一時寂靜。
許久,展朔忽然低笑了一聲。
“謝瀾音,你可知今夜你若真跟到底,會遇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