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過紗窗,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影。蕭錦璃端坐案前,狼毫筆尖在宣紙上輕輕劃過,墨跡蜿蜒如溪流。眉心微蹙,將可能的事項一一羅列:糧倉、道、信鴿、藥材……
"姑娘,夫人邊的周嬤嬤來了。"春桃輕手輕腳地進來,手里捧著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茶香氤氳。
蕭錦璃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暈開一小片。蕭錦璃抬眸向窗外——日頭剛爬上檐角,這個時辰母親喚,多半是舅舅到了。
"備。"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玉佩上的紋路。那是及笄時舅舅所贈,上刻"明德惟馨"四字。前世舅舅因替蕭家鳴冤,被革除書院教職,最終郁郁而終。
春桃利落地取出一件藕荷繡銀線梅花的對襟褙子,又配了條月白馬面:"姑娘,這可好?既端莊又不失禮數。"
蕭錦璃頷首,任由春桃為綰發。銅鏡中,眉目如畫,只是眼底那抹銳利,再不是閨閣兒該有的神。
正院花廳,還未進門,便聽見母親溫雅的聲音:"兄長遠道而來,實在辛苦。"
"妹妹言重了。"一個清朗的男聲含笑應答,"聽聞老夫人抱恙,特來探。"
蕭錦璃在門外整了整襟。這個聲音……已經十年未曾聽過了。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過門檻,盈盈下拜:"兒給母親請安。舅舅安好。"
花廳,蕭羅氏端坐在主位,側站著一位著月白直裰的中年文士。男子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癯,舉手投足間自帶一書卷清氣,正是青麓書院山長羅明遠。
"璃兒!"羅明遠轉,眼中閃過一詫異,"不過半年未見,怎麼瘦了這許多?"
蕭錦璃鼻尖一酸。記憶中舅舅最考校詩文,說靈氣人。如今再見,卻已是隔了一世。
"舅舅請用茶。"親手斟了盞雲霧,茶湯清亮,"這是今年新摘的君山銀針,知道舅舅茶,特意留的。"
羅明遠接過茶盞,眼中閃過欣:"難為你還記得。"輕啜一口,忽而蹙眉,"這茶……"
"可是不合口味?"蕭羅氏忙問。
"非也。"羅明遠搖頭,"這茶是好茶啊!”
茶香氤氳間,蕭羅氏輕聲道:"璃兒,你舅舅不是外人,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蕭錦璃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抬眸直視羅明遠:"舅舅,近日可有講學?"
羅明遠挑眉:"後日確實有一場,講《春秋》義理。怎麼突然問這個?"
蕭錦璃突然起,鄭重一禮:"璃兒有個不之請。"
羅明遠詫異:"但說無妨。"
蕭錦璃從袖中取出一卷手稿,"能否請舅舅在講學時,多談談邊疆將士的艱辛?比如……"
展開手稿,上面麻麻寫滿了邊關見聞,"比如冬日鎧甲結冰,夏日鐵炙,比如糧草不繼時,將士們如何以草樹皮果腹……"
羅明遠展開手稿,上面麻麻寫滿了邊關見聞:冬日鎧甲結冰,需用溫融化;夏日鐵炙,常與皮粘連;糧草不濟時,將士們以草樹皮果腹……
羅明遠越看越是心驚。這些細節,絕非深閨子能憑空杜撰。他猛地抬頭:"璃兒,這些是……"
"父親家書中提到的。"蕭錦璃面不改,"我想著,若能將這些見聞傳于文人學子,將來朝為,或許會多幾分恤。"
過窗欞,在羅明遠臉上投下斑駁影。他沉片刻,突然低聲音:"璃兒,你跟舅舅說實話,可是西境……"
"舅舅。"突然起,鄭重行了一禮,"懇請您,以手中筆墨為刃。"
羅明遠渾一震。文人手中的筆,從來不只是風花雪月的工。
"不要您做別的。"蕭錦璃直視舅舅的眼睛,"只需在講學時多提邊疆,在詩會上多詠將士,讓天下學子知道——"聲音漸沉,"沒有邊關將士的浴戰,何來京城的錦繡繁華?"
羅明遠目灼灼地看著外甥,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尚未及笄的,眼中竟有著超乎年齡的滄桑與決絕。
"好!"他猛地拍案,"後日講學,我就講《春秋》中的'城濮之戰',借古喻今!"
"舅舅。"蕭錦璃打斷他,又取出一卷畫軸,"這是三妹繪的《邊關風雪圖》,可否請書院學子一觀?"
畫軸展開,赫然是一幅戍邊將士頂風冒雪巡邏的場景。畫中人雖小,卻栩栩如生,連鎧甲上的冰凌都清晰可見。
羅明遠眼眶微熱:"好!好!我定讓那些閉門造車的學子們看看,什麼'將軍金甲夜不'!"
松鶴堂,午後正好,蕭老夫人正在佛堂誦經。見三人聯袂而來,老人緩緩放下佛珠:"羅山長來了。"
"給老夫人請安。"羅明遠長揖到地,"聽聞老夫人欠安,特來探。"
"老病了。"老夫人示意看茶。
檀香裊裊中,蕭錦璃將茶點一一擺好。老夫人瞥了眼外孫,忽然道:"明遠,老有個不之請。"
"老夫人但說無妨。"
"你那些學生中,可有在史臺任職的?最好是……"老夫人眼中一閃,"敢說話的。"
羅明遠會意:"現任監察史的徐大人,正是學生。還有幾位在翰林院的,也都耿直敢言。"
"好。"老夫人聲音微啞,若有一日……我是說若有一日,西境戰報傳來,還他們能據理力爭,給蕭家……給邊關將士一個說話的機會。"
羅明遠鄭重道:"晚輩定不負所托!
離開松鶴堂時,羅明遠著外甥單薄的背影,突然喚道:"璃兒。"
蕭錦璃駐足回首。
"你父親……"羅明遠言又止,最終從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遞給,"若有急事,可持此印去城南墨香齋尋李掌柜。"
誰也不知道,這場看似尋常的探病,將會在文人學子中掀起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