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書房的燭火輕輕搖曳,映照著蕭錦璃伏案疾書的影。狼毫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墨跡如行雲流水般鋪展開來。
寫邊關的風雪,寫將士們凍裂的手指,寫戰場上橫飛的慘烈,也寫那些永遠等不到歸人的家書。
"姑娘,該用晚膳了。"
夏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蕭錦璃這才驚覺天已暗。了酸脹的手腕,抬眼向窗外。暮沉沉,院中的海棠樹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無聲嘆息。
"擺膳吧。"輕聲道,目仍停留在未寫完的故事上。
春桃端著食盒進來,見神疲憊,忍不住勸道:"姑娘,您這樣熬著,子怎麼得住?"說著將一碗熱騰騰的湯放在案頭,"府里這麼多人,您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蕭錦璃接過湯碗,熱氣氤氳間,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孤軍戰的無力。是啊,這一世不再是孤一人了。
"春桃,去請福伯過來。"放下碗,眼中閃過一決然,"再把幾位小姐都來。"
一刻鐘後,福伯匆匆趕來,後跟著趙嬤嬤和四大丫鬟。老管家行禮道:"姑娘,可是有要事?"
"福伯,府中可有從軍營退下來、會寫字的老兵?"
老管道:"倒是有幾個。馬房的張老頭原是軍中書記,門房老周也識得幾個字......"
"福伯,那些老卒最了解軍中生活。"轉向老管家,"讓他們寫戰場上的生死,寫同袍之,寫...那些不為人知的犧牲。"
春桃疑道:"姑娘我們寫什麼?"
"寫家中婦人盼歸的思念,寫將士家眷持家的艱辛,幾位妹妹就寫...孩對父親的,或是被其他孩子欺負時的委屈。"
“不會寫就口,由會寫的人代筆。”
蕭錦璃接著道;“切記,用最平常的紙墨,不能留下蕭家一點痕跡。”
福伯眼中一閃:"老奴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蕭錦玥眨了眨眼:"為什麼呀?"
"正因為要讓它看起來普通。"蕭錦璃取出一方尋常的松煙墨,"這些故事要能流傳在市井之間,要讓販夫走卒都能讀懂。"
屋一時寂靜。蕭錦書突然拍案道:"我明白了!長姐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將士們的付出!"
燭下,蕭錦璃的眼中泛起一欣。這個小妹,果然一點就。
夜漸深,松鶴堂卻燈火未熄。
徐嬤嬤端著安神茶進來時,老夫人正倚在窗邊,著遠蕭錦璃院子里出的亮。燭火映照下,老人銀白的發如雪,眼底卻凝著一片沉沉的暗。
"老夫人,該歇息了。"徐嬤嬤輕聲道。
老夫人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欞:"璃丫頭院里怎麼還亮著燈?這都什麼時辰了。"
徐嬤嬤放下茶盞,低聲道:"老奴方才聽灑掃的婆子說,大姑娘召集了府里上下,連幾位小姐和丫鬟們都聚在院子里,像是在寫什麼東西。"
"寫東西?"老夫人眉頭微蹙,忽然直起子,"去,把趙嬤嬤來。"
半盞茶後,趙嬤嬤匆匆趕到松鶴堂。
燭下,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雖只穿著常服,卻自有一不怒自威的氣勢。趙嬤嬤行過禮,還未開口,老夫人便直接問道:"璃丫頭在折騰什麼?"
趙嬤嬤不敢瞞,將寫故事的事一五一十道來。說到將士家眷的艱辛時,聲音哽咽:"大姑娘說...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邊關將士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突然"啪"地一聲斷了線,檀木珠子滾落一地。
徐嬤嬤慌忙要撿,卻被老夫人抬手制止。老人緩緩起,走到多寶閣前,取出一只塵封已久的木匣。
"研墨。"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徐嬤嬤和趙嬤嬤都愣住了。
"當年隨我陪嫁的四個丫頭,如今還剩兩個。"老夫人輕信箋,聲音低沉,"去把秦嬤嬤和孫嬤嬤來。們...也該筆了。"
半個時辰後,松鶴堂墨香彌漫。
年過六旬的秦嬤嬤抖著手,在竹紙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字跡。是老夫人當年的丫鬟,跟著上過戰場,如今右手了三手指——那是為救老夫人中的箭傷。
"老奴寫...那年那場大雪。"秦嬤嬤聲音沙啞,"三百傷兵凍死在營帳里,就因為朝廷克扣棉..."
孫嬤嬤則紅著眼眶寫:"那些戰死的弟兄,家眷連恤銀子都拿不到..."
老夫人自己執筆,寫下的卻是另一段往事:"...陣亡將士的孀被族親欺凌,不得已改嫁。七歲的兒子無人照拂,凍死在那個冬天..."
寫到此,一滴濁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徐嬤嬤捧著熱茶進來,見狀大驚:"老夫人!您這是..."
"無妨。"老夫人擺擺手,示意近前,"你也寫。就寫...你那個在戰場上瘸了的兒子,回來後是怎麼被街坊嘲笑的。"
徐嬤嬤渾一震,老淚縱橫:"老夫人還記得..."
"記得。"老夫人目悠遠,"蕭家軍每一個將士,我都記得。"
夜風穿堂而過,吹滿室燭火。老夫人著窗外那孤月,忽然道:"去庫房取些銀子來。明日...讓福伯去找幾個說書人。"
徐嬤嬤瞬間會意:"老夫人是要..."
"既然要寫,就讓天下人都聽聽。"老夫人重重放下筆,墨濺在案幾上,如般刺目,"也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知道,他們喝的每一口茶,穿的每一件,都是邊關將士用命換來的!"
此時,蕭錦璃的院子里。
春桃匆匆進來,低聲道:"姑娘,松鶴堂那邊也亮著燈呢。聽說是老夫人帶著幾位老嬤嬤在寫故事..."
蕭錦璃手中的筆驀地一頓。向祖母院子的方向,口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祖母到死都直著脊梁,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而此刻,那位歷經三朝的老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蕭家軍發聲。
"長姐?"蕭錦珍輕輕了的手,"你的墨滴到紙上了。"
蕭錦璃這才回神,發現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急忙用袖子了臉,卻聽最小的蕭錦璦天真地問道:"大姐姐,為什麼祖母也要寫故事呀?"
"因為..."蕭錦璃將妹妹摟進懷里,聲音輕,"這是我們蕭家眷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