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綻，蕭錦璃正在院中練劍。
青鋒劃破薄霧，帶起一陣凌厲的破空聲。手腕翻轉，劍尖挽出三朵銀花，正是蕭家劍法中的"雪落梅梢"。這套劍法苦練十年，每一招都刻在骨子里。
"姑娘，福伯已經在外面候著了。"夏荷輕手輕腳地進來，手里捧著一盞新沏的雲霧茶。
蕭錦璃指尖輕點妝臺："讓他進來。"
福伯進來行禮道："姑娘，老奴已經安排妥當，派了識字的趙三去國子監，等羅山長講學結束，立刻回來稟報。"
"嗯。"蕭錦璃從妝奩中取出一枚銀簪，在指尖轉了轉，"重點關注學子們的反應，還有都是哪些人在場。"
老管家剛要退下，門房小廝急匆匆跑來："姑娘，丞相府柳小姐遞了帖子，邀您今日去游湖呢！"
蕭錦璃指尖一頓。柳芊芊——柳丞相的嫡孫，齊王慕容晟的表妹，前世沒幫著設計。"去回話，就說老夫人子不適，我要在榻前侍疾，改日再約。"
待小廝退下，春桃小聲道："這都第三回了吧？柳小姐怎麼還..."
"醉翁之意不在酒。"蕭錦璃將銀簪狠狠進發髻，"柳芊芊不過是柳貴妃的棋子罷了。"
中秋宴上，柳貴妃當眾提議將許配給齊王，其名曰"將門虎配天潢貴胄"。當時以父親不在家為由婉拒後，這位柳小姐就"恰巧"與"偶遇"不斷。不是賞花就是游湖，次次都能"偶遇"齊王。最險的一次，差點被設計落水，讓齊王"英雄救"。
"去取那套鵝黃襦來。"蕭錦璃忽然道，"今日不出門了，陪母親說說話。"
剛換好裳，院外又是一陣。
門房老周去而復返，這次後跟著個錦小廝，手捧一個雕花紅木匣子："蕭大小姐，我家王爺聽聞老夫人抱恙，特命小人送來百年老參一支。"
蕭錦璃盯著那匣子上致的蟒紋雕花，心頭冷笑。齊王這戲做得倒是周全，前腳表妹邀約被拒，後腳就送補藥來示好。
"代我謝過王爺意。"示意春桃接過木匣，"只是祖母用藥需經太醫診斷，這參..."
"王爺說了，不過是點心意。"那小廝伶牙俐齒，"若用不上，留給大小姐補子也好。王爺說，看您近日清減了不。"
話里話外的親昵讓蕭錦璃胃里一陣翻騰。強忍厭惡，讓春桃打賞了銀子送客。
蕭錦璃原本想喬裝去聽舅舅講學也不去了，現在出去肯定被盯上。
……
這邊青麓書院的正堂，人頭攢。
晨曦穿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數百名學子早已滿了講堂，連廊下都站滿了人。
羅明遠一襲素長衫立于講臺，案頭攤開的《春秋》旁，正是蕭錦玥所繪的《邊關風雪圖》。
"今日我們講《春秋》中的'城濮之戰'。"
羅明遠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如金石相擊，瞬間下了堂的嘈雜。
"當年晉文公退避三舍，非畏戰也，乃守信也。"羅明遠袖袍一拂，指節在案上重重一叩，"可諸君可知，將士們頂著風雪後撤時，足下穿的是什麼？"
堂一靜。
"草鞋！"羅明遠突然拔高聲音，"三萬將士，十之八九著草鞋履冰霜！"他猛地展開《邊關風雪圖》，"諸君且看——"
畫中戍邊將士鎧甲結霜，眉睫掛冰，卻仍持戈而立。遠殘破的"蕭"字軍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一覆雪的尸只出半截青紫的手，仍死死攥著一封家書。
"這是..."前排一個學子頭滾，"當真如此凄苦？"
羅明遠不答，只從案頭取出一冊《左傳》，翻至某頁："城濮之戰前，晉軍'舍于墓，哭而誓師'。可知為何？"
"因有將士家墓在此！"藍衫學子搶答。
"不錯。"羅明遠突然拍案，"而今我邊關將士，死後連塊墓碑都立不起！"
"這...這..."年輕的秀才李慕白頭滾，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砰！"後排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眾人回頭，只見武舉出的趙破虜一拳砸在案幾上，雙目赤紅："家父就是這般死在雁門關的！"
羅明遠緩步走到畫前，指著旗桿下那尸："此子年方十七，與在座諸位同齡。他母親收到的恤銀..."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剛夠買這麼一包墳頭土。"
堂頓時炸開了鍋。學子們紛紛站起，有人怒罵，有人啜泣。一個青學子突然撕下襟，咬破手指寫下"徹查"二字。這舉如同星火燎原，頃刻間數十道書紛紛揚起。
"肅靜！"羅明遠重拍驚堂木，待聲浪稍平接著道："《左傳》載，城濮之戰前，晉軍'懸釜而炊'。"羅明遠指間朱筆在畫上一點，"可如今我們的邊關將士呢？"
羅明遠乘勝追擊："《春秋》大義，在于'正名'。"他忽然轉，在漆木大板上揮毫寫下八個遒勁大字：
"將士浴，文士何？"
堂死寂一瞬，隨即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山長！"一個瘦弱年到前排，正是監察史徐大人的子，"學生請以這幅《邊關風雪圖》為題，作《戍邊十嘆》！"
羅明遠頷首，親自為他鋪紙研墨。年提筆揮毫，第一句就引得滿堂嘩然：
"豈曰無？克扣作裳！"
趙大看見兵部馬侍郎的獨子踉蹌退場時，撞翻了案幾都渾然不覺。他悄悄跟出去，聽見那紈绔對隨從嘶吼："快回府告訴父親，要出大事了！"
午後，這場講學的余波已席卷全城。
茶樓酒肆里，說書人紛紛改講《戍邊十嘆》；書畫鋪前，求購《邊關風雪圖》摹本的學子排長隊；連深閨中的小姐們都派丫鬟打聽，那畫上的將士是否真有其人。
最令人心驚的是，未到申時，國子監竟有三十余名學子聯名上書，要求徹查邊關軍需！
蕭府書房，蕭錦璃聽著趙大的匯報，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
"馬公子回府不到半個時辰，兵部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往西境去。"趙大低聲道，"咱們的人跟到城外，看見信使往西邊去了..."
趙大說，今日講學結束後，羅山長將那幅《邊關風雪圖》贈給了國子監祭酒。
風起于青萍之末。這場由筆墨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