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斜對面，一座臨街茶樓的二層雅間。
窗欞半開，風雪裹挾著樓下約傳來的悲憤聲浪和最後那擲地有聲的誓言，卷溫暖的室。
楚雲墨靜靜佇立在窗前。
他依舊是一玄，肩頭披著厚重的墨大氅，襯得臉愈發蒼白。肩上那道為救蕭錦璃而的傷，似乎還在作痛。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著，看著那宣讀圣旨的趾高氣揚，看著蕭家老夫人悲憤吐。
看著蕭府門前百姓炸鍋般的憤怒與聲援，看著那素白的影獨自走出，在風雪中對著數百百姓深深鞠躬，聽著那字字泣、卻又字字千鈞的誓言！
看著蒼白如紙卻倔強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看著那扇象征著不公與囚籠的大門緩緩合攏。
風雪更急了，模糊了視線。
楚雲墨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下，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但那寒潭深，卻燃燒著一點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不公的火焰。
“走吧。”他平靜的對侍衛道，然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閉的蕭府大門，仿佛要將那門後的孤絕影刻眼底。隨即，玄的影如同融影的墨，悄無聲息地退離了窗邊。
蕭錦璃回到松鶴堂，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沉水香，也不住那彌漫在空氣里的、令人窒息的悲愴與絕。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徹骨寒意。
老夫人斜倚在羅漢榻上，臉灰敗如金紙，邊還殘留著未凈的暗紅漬。
枯瘦的手死死抓著榻邊扶手，指節泛白，仿佛那是支撐殘存意志的唯一支點。
渾濁的目緩緩掃過屋——偌大的廳堂，彌漫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死氣。
抑的啜泣聲、重的息聲、炭火偶爾的噼啪聲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不過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絕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時，一個沉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福伯。”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老淚縱橫的管家猛地抬頭：“老奴在！”
錦璃站在屋子中央，的臉比老夫人好不了多，蒼白得近乎明，眼下的青影濃重得嚇人。然而，那雙眸子卻異常明亮，如同在絕深淵里點燃的兩簇幽冷火焰。
蕭錦璃沒有看悲痛絕的母親和嬸嬸們，目直接投向福伯，聲音平穩得沒有一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召集府中所有下人，即刻到前院。無論家生子還是活契短工，一個不。告訴他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府中遭此大難，前途未卜。若有想離開的，登記造冊，即刻發還賣契，另支取三個月安家銀子。活契的，結清月錢，再額外付雙倍。要走的，現在就可以收拾細，一會就給他們結算月錢。”
“大小姐！不可啊！”福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老奴生是蕭家的人，死是蕭家的鬼！府里遭了難就攆我們走，這…這讓我們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老國公啊！”
“是啊大小姐！我們不走！”
“我們跟府里共進退！”
趙嬤嬤、春桃、夏荷等一眾心腹僕婦丫鬟也跟著跪倒一片，哭聲頓時又起。
蕭錦璃的目緩緩掃過這些悉而忠誠的面孔，眼底深掠過一暖流，但聲音依舊冷靜如冰：“都起來。不是攆你們走，是給大家一條生路。留下，便是與我蕭家一同這囚籠，前途兇險，生死難料。我不愿，也不能強求任何人陪著蕭家共沉淪。”
蕭錦璃看向福伯，“福伯，照我說的做。愿意走的，好聚好散，不許為難。留下的，我蕭錦璃在此立誓，只要我活著一天，定護你們周全！”
福伯聲音哽咽：“老奴…遵命！”他掙扎著起，抹了把淚，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地轉出去召集人手。
松鶴堂再次陷沉寂，只剩下抑的呼吸聲。蕭錦璃這番遣散下人的舉，如同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彌漫的絕，卻也帶來更深的茫然——連僕人都要遣散，這蕭家，是真的要散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福伯的影重新出現在門口沉重道：“大小姐…府中下人共一百三十七口。登記…登記愿離開的，四十一人。其余九十六人，皆愿留下，與府中共進退！”
蕭錦璃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辛苦福伯，留下的人告訴他們，從今日起，府門由軍看守，出不便，一應飲食采買需格外謹慎。府諸事，還需大家齊心。”
“是，大小姐！”福伯聲音洪亮了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待福伯帶著趙嬤嬤等人退下，松鶴堂只剩下蕭家核心的眷和羅明遠、慕容澈等人。氣氛依舊沉重，但了那些悲泣的僕役，反而顯出一種詭異的、等待最終宣判的靜默。
蕭錦璃走到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氣，目逐一掃過悲痛絕的母親、嬸嬸們，最後落在祖母那雙帶著最後一探尋與期冀的渾濁眼眸上。
“祖母，母親，姑母，舅舅，嬸嬸們，妹妹們，”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圣旨所言，是污蔑！是構陷！蕭家兒郎的，絕不能白流！這污名，也絕不能背！”
蕭錦璃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帕小心包裹的東西，層層打開——正是那半塊染的玉佩！玉佩邊緣磨損，中心那個清晰的“川”字在燭下刺目驚心！
“這是傲雪讓人拼死傳回來的！”蕭錦璃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卻異常堅定，“在清理戰場時，聽幸存的士兵說，親眼看見——有一個將軍，拼死護著一個穿銀甲的小將軍，殺出重圍，往雪山方向去了！這玉佩，就是在他們突圍路徑的邊緣發現的！”
“川兒？！”一直如同石像般的四嬸趙氏猛地從圈椅里彈了起來！幾乎是撲到蕭錦璃面前，一把奪過那半塊玉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
趙氏低頭看著玉佩上那個悉的“川”字，那死寂的灰白臉上，瞬間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瘋狂的芒！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捧著玉佩，像是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在劇烈起伏的口，嚨里發出“嗬嗬”的、不調的嗚咽。
希！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顆星子，雖然微弱，卻足以刺破絕的濃霧！
蕭錦璃看著四嬸握玉佩、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樣，看著二嬸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看著母親和姑母等人眼中那死灰復燃的微，的聲音更加沉凝有力：
“皇帝忌憚蕭家功高震主已久！他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全軍覆沒’的罪責，來平息可能的，更要徹底拔掉蕭家這眼中釘！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將所有污水潑向祖父，將我們定死在恥辱柱上！”
環視眾人，目灼灼如炬：
“但是！圣旨上說‘盡數戰死’，我們就必須信嗎？！祖父一生戎馬，教導我們最多的就是‘袍澤之義’！是‘強護弱，長護’！是‘只要還有一個人站著，就要把倒下的兄弟背回來’！我相信！在那種絕境之下，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四叔，父親，二叔，大哥…他們一定會拼死護著年的弟弟突圍！只要沒親眼見到他們的尸骨，我們就絕不能放棄希！雪山絕地，未必不是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