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不意與他糾纏,冷淡道:“不認識,你認錯人了。”
牽著裴修繼續走,明舟原地立了一陣,又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上月二十八,我在古陵後山被蛇咬了,是你給我敷的草藥,不記得了?”
古陵山毒蛇橫行,當天霧大,他沒看清蛇的樣子,正在猶豫要不要砍斷左手保命。
落刀之前,他遇到了一個從霧中走來的。
一樸素的布麻,長發利落地用布帶束馬尾,出一張清冷素凈的臉,背著竹簍從霧中緩步而來,宛如憑空現世的神仙。
那雙清凌凌的丹眼掃過他的傷口,語氣平靜道:“不用砍了,沒毒。”
見明舟不說話,以為他不信,又道:“若是有毒,我與你說話這會兒功夫,傷口早該紅腫發黑了。”
明舟這才回神去看,傷口微微有些腫脹,四周的皮的確沒有變。
蘇纓從背簍里取出一株草藥:“敷上,一會兒就不會腫了。”
“多、多謝……”
明舟忙手打算去接,卻見垂眸想了想,將草藥放口中嚼碎,敷在他的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半天,明舟才似如夢初醒,看向早已消失在霧中的背影,訥訥道:
“是山神大人顯靈了麼?”
後來打獵途中,他再次看見了那株草藥。
鬼使神差的,他摘了一片葉子,放進里。
剛咬下去,一極其苦的味道直沖天靈蓋,激得他當即吐了出來。
接連幾日,他的舌都是苦的。
于是明舟更加篤定,那天他遇見的就是山神,直到——
他帶著傷的小弟上門討說法,看見蘇纓背著一個年從院里出來。
“那天古陵後山的霧很大,當夜還下了一場急雨……”明舟希冀的目在臉上梭巡,“你當真不記得了?”
蘇纓依舊是那副冷淡的神:“那天我在家,哪兒也沒去。”
始終緘默不語的裴修,緩緩攥了掌心。
上月二十八……蘇纓宵前才從古陵山趕回來,那日還問過他,要不要再換一地方……
為何要刻意瞞?是真不記得了?
“怎麼會呢……”
明舟面上閃過一茫然,旋即又沉了下來,眸灼灼:“我不會認錯人的,你是不是記錯日子了?那幾天……”
“你到底想要什麼?”蘇纓再次冷聲打斷他。
明舟啞然。
對上那雙清凌凌的眼,他結微微,嗓音有些發干:“我只是想謝謝你……”
“你認錯人了。”
蘇纓撂下這句話,再不去理會他,牽著裴修快步走了。
回了院子,裴修立時去拿桶打水,想沐浴更。他嫌棄自己上的汗味,一路都不想離蘇纓太近。
奈何沒帶盲杖的瞎子與廢人無異,他連自己走路都做不到。
“我來吧。”
蘇纓想接過他手中的水桶,裴修微微側了側子,躲過了:“我自己來。”
他抿了抿干裂的瓣,聲音輕得帶有一懇求:“蘇纓,我可以的。”
“好。”
蘇纓沒再堅持,轉去了灶房。
剛把粥煮上,院中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夾雜著細微的潑水聲。
蘇纓并未轉頭去看,只稍稍小灶里的柴火,讓粥文火熬著。
裴修子溫,骨子里卻極為要強。
縱使雙目不便,穿束發、沐浴梳洗這般日常瑣事,向來都是親力親為。
偶爾他實在不便——譬如被揍得連起都費勁的那晚,蘇纓會主代為做一些事。
也有意外——譬如方才,裴修出于不得而知的理由拒絕的幫助,蘇纓亦不會堅持。
二人相一貫如此,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趁著煮粥的功夫,蘇纓去巷口買了幾個饅頭,本想照例再買些醬,暗忖片刻,掉頭去買了青菜和豬板油,又去雜貨鋪買了個裝油的罐子。
回去的路上,看見有人賣菜種子,蘇纓挑了些眼下能播種的,打算之後在院子里圈一小塊地,再運些土,用來種菜。
等回了院子,便見裴修坐在井邊的矮凳上漿洗。
他一天青直裰,挽著袖,烏發漉漉地垂在肩頭,沾了水汽的輕脊背,襯出年人清瘦實的腰。
昔日養尊優的貴公子,哪里做過這些活,的作生又拘謹,著無所適從。
這般笨拙模樣落眼底,蘇纓的角不自覺揚了揚,是一縷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淺淺笑意。
沒出聲,徑直去了灶房。
晚飯是清粥配饅頭,用熬油的豬油渣炒了碟青菜。
蘇纓拿不好火候,菜炒得略有些過火,帶著淡淡的苦味,裴修卻吃得很香。
甚至破天荒地盛了第二碗粥。
飯後,蘇纓去整理背簍,才發現了早上買的土豆和咸,最下面還有一顆碩大的石榴。
“吃石榴麼?”問。
裴修一愣,輕輕點頭。
蘇纓自小挨,能吃上饅頭白粥便覺心滿意足,更沒有買果品的習慣,也致使裴修這半年都沒吃上水果。
不知該怎麼切石榴,只好簡單一分為四,放在小碟子里。
裴修一如既往蜷著長坐在廊下,頭微微轉向灶房,安靜地等著。
沒由來的,蘇纓想起秦記藥鋪的藤椅,計劃給裴修也置一把。
不,置兩把,他們一人一把。
將碟子放進裴修懷里:“會剝石榴吧?”
裴修點頭。
趁夕未落,缸里曬了一整日的水尚有余熱,蘇纓將裴修留在這兒,提了水去沐浴。
洗完,與他同坐廊下,借著盛暑的晚風吹干發。
“蘇纓。”年輕聲喚。
蘇纓側首,一只堆滿瑩潤石榴籽的碟子遞到跟前。
“我凈手了。”裴修頓了頓,又道,“很仔細地洗過了。”
蟬聲聒噪,夏風熱,無端攪得人心緒紛。
蘇纓垂目看著那碟石榴,問:“給我留的?”
“嗯,我吃過了。”他道。
蘇纓的目移向他前摞得很整齊的石榴皮,沒有吐出來的石榴核。
……小騙子。
裴修才不會跟一樣,連核一起吞。
隨手抓了一把石榴籽,將碟子推回去:“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再吃點,石榴放不住,別浪費。”
裴修將碟子擱回膝頭,捻一粒口細細嘗了,側緩緩吐出果核。
看著他斯文過頭的作,蘇纓覺得有些好笑,牽過他的手,往掌心放了一小捧石榴籽:“哪有你這麼吃石榴的?能嘗出味兒麼?要像我這樣——”
蘇纓將手中的石榴籽盡數塞進里,含混道:“大口吃。”
裴修怔了怔,依言將那一小捧石榴送口中,充沛清甜的水,他輕輕瞇起了眸子。
“蘇纓。”
“……”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