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沉,暑氣斂去不。
礙于裴修突發心疾,蘇纓沒上山,卻又閑不住,便想著去巷子後的土坡背幾筐土。
原沒打算帶上裴修,他卻執意要跟著一道去,蘇纓只好由著他。
一人背了一筐土,回去的路上,還順便花七文錢買了個小西瓜。
蘇纓一手抱著西瓜,一手牽著裴修的袖子,不時提醒他前面的坑,一路相安無事。
回到院子,先將西瓜放進井里鎮著,回時,裴修已經將竹簍卸了下來。
肩上的浸出兩條痕。
蘇纓怔了怔:“重你怎麼不說?”
裴修神茫然,搖頭:“我沒覺著重。”
“你傷了。”
裴修似是才察覺出異樣,了肩頭的濡,面著幾分窘迫:“蘇纓,我真沒覺著重,肩上……是因我不常用竹簍,習慣了就不會了。”
蘇纓不再多言,取來一個白瓷瓶,問他:“能自己上藥麼?”
“嗯。”
將白瓷瓶給了裴修,蘇纓便用院角的碎石圈出一小方地,將土傾倒進去,用鋤頭鋪平。
等裴修換了出來,蘇纓已經背起竹簍往外走。
“你去哪兒?”
“背土。”
“……不夠麼?”
“嗯,還得走幾趟。”
裴修忙去索背簍:“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蘇纓回,隔著不大的院落,看向他肩頭緩緩滲出的,搖頭:“我自己去。”
說完便走了。
沒走出多遠,後傳來盲杖地的聲響,不似往常從容閑適,連腳步聲都顯得紊。
蘇纓頓住腳步,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了。
裴修眉眼半斂,攥著盲杖的手蹦出幾青筋。
卻聽腳步聲朝自己而來,他的腰背得筆直,連呼吸都不由滯住。
蘇纓一言未發地看了他片刻,接過盲杖,牽起他的袖子,聲音輕得像嘆氣:
“犟種。”
挨了罵,裴修卻無毫惱意,繃的神明顯一松。
再兩趟下來,他的肩頭已然被磨得模糊。
蘇纓木著臉給他上藥,裴修全然不覺痛般,還興致地問:“蘇纓,你打算種些什麼?”
“蘿卜,黃瓜,菘菜,豇豆。”
“唔……”裴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下栽種,能挨過寒冬麼?”
“霜降前後便能收。黃瓜、蘿卜腌醬菜,留到冬天吃。菘菜月余可采,與豇豆一樣不耐放,吃不完可以到集市賣。”蘇纓道。
裴修靜靜聽著,溫聲贊道:“蘇纓,你怎麼懂得這般多。”
“……”蘇纓面不改,“你在縣里隨便拉個三歲問,都不比我知道的。”
裴修笑得眉眼晴朗:“是我見識淺薄了,往後我會好好學的。”
一拳打進棉花的無力,蘇纓覷他一眼,不說話了。
“蘇纓。”
“……”
“蘇纓。”
“……”
“蘇……”
“……說!”
“中午不做飯了,就吃西瓜,好麼?”
“嗯。”
裴修微微仰頭,半闔著眸子,輕聲低喃道:
“蘇纓,你真好。”
片刻的沉默後,房門傳出一聲輕響,裴修掀起眼皮,低低笑了一聲。
西瓜不大,蘇纓將其剖八塊,與裴修一人一個矮凳,守著圍起來的菜園吃。
“西瓜籽朝墻角吐,來年興許能吃上西瓜。”蘇纓道。
裴修當真蓄著力往遠了吐,臨了問:“真的麼?”
“猜的。”
“……”
吃完西瓜,蘇纓拿鋤頭將西瓜皮碾碎,埋進土里當料。
忙完轉,看見裴修垂著腦袋,撿了樹枝在土面寫字。
蘇纓探頭去看:“蘇……是我的名字?”
裴修點頭。
“‘纓’字這麼復雜?”蘇纓低聲抱怨。
裴修抿笑笑,又在的名字旁寫下四個字,蘇纓只認識“子”字。
“這是我的名字。”他指著同樣復雜的兩個字道。
蘇纓盯著看了半響,又問:“那旁邊兩個字呢?子……”
“子。”
裴修側頭轉向,無的眸子彎好看的弧度,“我的表字。”
裴子。
蘇纓頭回聽說他的表字,還……朗朗上口。
“蘇纓。”裴修喚,“想識字麼?我可以教你。”
蘇纓默然。
自然是想的,只是筆墨紙箋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更別說還得買書。
裴修似是猜到在想什麼,食指在一旁的木桶里蘸水,在石板上寫下“天地玄黃”四字。
“先從《千字文》開蒙吧,也不用買書,我記得住。”他道。
“《千字文》……”蘇纓微微睜圓了眼睛,“一千個字,你都記得住?”
裴修揚了揚,“嗯,我開蒙早,三歲便已學通了。”
“……”
三歲。
蘇纓三歲時才勉強會喊“爹娘”,爹歡喜壞了,將扛在肩頭滿村子轉悠,逢人就說自家老七不是啞,是貴人遲語。
蘇纓看著地上緩緩消逝的水漬,了尤帶甜味的角,輕聲道:
“好。”
明舟進門時,便恰好看見這樣一副景象——
簡陋卻干凈的院落,一雙正當韶齡的男并肩蹲著,腦袋挨在一,似是在端詳地上的事。
而沒給過他半分好臉的蘇纓,此刻神和松弛,不時用食指在年的掌心寫寫畫畫。
盲眼年眉目輕垂,畔的笑意溫。
二人自一方天地,生出種旁人無法介的隔閡。
“纓姐姐。”明彩雲甜甜喚了聲。
明舟恍然回神,再去看站起的蘇纓,面上已然恢復了疏淡,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他忽覺間發,平日里再伶俐的口齒,此刻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纓冷眼看著院門口站著的二人,門後還怯怯躲著依舊鼻青臉腫的明九。
幾人僵持了片刻,明彩雲悄悄用手肘了明舟的後背,低聲音道:
“哥!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就在眼前,這個時候裝什麼呆頭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