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響起,蘇纓還未睡。
往日一沾枕頭就能睡著的人,竟然失眠了。
簾子另一側,裴修也輾轉難眠。
“睡不著?”問。
裴修不翻了,訥訥應道:“......嗯。”
“那便說會兒話吧。”
“好。”
“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做些什麼?”
“喂,澆水,等你回來。”
“......”
蘇纓一時無言。
約覺得裴修變了,但到底是哪里變了,又實在說不出來。
說話更直白了?
老是冷不丁一句將噎住。
所以才起心與他聊聊,沒想到,一句話又將話頭堵死了。
“蘇纓。”裴修掀起簾子一角,一副言又止的神,“我睡不著......”
這不廢話麼?蘇纓心想,正是因為睡不著,兩人才又聊上了。
“睡不著便不睡,左右明日也沒事。”道。
“......我了。”
“......”
“......”
“你晚上沒吃飽?”
“嗯。”
反正也睡不著,蘇纓起穿鞋:“煎兩個蛋?”
“好。”裴修跟著起,“我燒火。”
二人頂著月,進了灶房。
裴修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用干草引火。
這些天,每回蘇纓做飯,都是他燒火,作已經堪稱練。
蘇纓瞥他一眼,舀了勺豬油在鍋里化開,等油燒了,便打了兩個蛋下去。
“你不吃麼?”裴修問。
“嗯。”
晚上吃了兩大碗燒飯,現在還撐得難。
很快,蛋煎好了。
裴修滅了灶孔里的火,蘇纓將蛋盛到碗里,二人一同坐在廊下。
許久沒在夜晚閑坐,蘇纓恍然發覺,今夜月清如水,漫天繁星熠熠生輝,別有一番繾綣。
看向側小口吃著煎蛋的裴修,心口莫名被一種難言的緒占據。
晃晃腦袋,起道:“我睡了。”
“好。”
......
而後三日,蘇纓擺了失眠,一夜到天明。
裴修則徹底無法睡了,眼下掛著青紫,人也懨懨的。
明家兄妹上門時,皆被他蒼白的面嚇了一跳,以為他病了。
“三郎。”明彩雲面帶憂地看著他,“你若是子不適,要不好生在家歇著罷?我們早些從廟會回來,買的東西也給你帶一份,如何?”
裴修搖頭:“不妨事。”
蘇纓從里屋出來,瞥他一眼:“犟種。”
“纓娘。”明舟上前,將一個的木匣子遞給,“這是我兄長從京師寄回來的傷藥,據說效果極佳,你留著用吧。”
蘇纓沒接:“不用了,我有。”
朝窗欞邊使了使下,那里擺著一小排瓷瓶。
見不收,明彩雲道:“我娘特意找出來給你的,要是原封原樣帶回去,指定要挨罵了。”
說著,順勢從明舟手里接過匣子,與瓷瓶并排放在窗欞邊。
“走走走。”攬住蘇纓的胳膊,“逛廟會去。”
蘇纓看了眼那只匣子,沒再拒絕,只暗暗將人記下了。
法雲寺離臨曲巷不遠,走三條街就到了。
只是裴修步履緩慢,還是花了半個時辰。
蘇纓看著肩接踵的游人,算是明白了明舟口中的“最是熱鬧”。
看了眼側的裴修,微微抿著,有些不自在。
人多,他的盲杖幾乎用不了,一不當心還容易著別人。
蘇纓拿過盲杖,將一條發帶系在二人手腕上,正好今日都穿著寬袖袍,垂下手,袖子便將發帶遮住了,若不細看,瞧不出端倪。
細微的從發帶傳至腕間,裴修連日來焦躁的心緒忽然安定了。
就在這瞬間,他恍然明白了什麼。
明舟走在他們後,看著那若若現的發帶,咬了咬下。
“哥。”明彩雲了他的後心,不明所以道,“走啊,擋在這里做什麼?”
明舟斂起神,快步上前,與蘇纓并肩而行。
“纓娘。”他輕聲喚道。
蘇纓轉頭,總覺得今日的明舟格外不同。
看了半晌,直將明舟盯得耳尖泛紅,眸灼灼,才意識到有何不同。
往常,明舟總是一石灰勁裝,頭發也僅用發帶束馬尾,活一個市井年。
今日卻換了裁剪用料都頗為講究的淺絳織錦長衫,領口袖口滾一道細碎銀邊,腰間束皮質鑲玉腰帶,原先散漫的馬尾也整齊收玉冠。
這般鮮亮惹眼的配,襯上他本就生得張揚的眉眼,半點不顯艷俗浮華,只覺風華攝人。
蘇纓怔了怔,遲疑出聲:“你莫非是……明舟的雙生哥哥?”
明舟咬著下低笑,“出門前,我還擔心穿得太過惹眼,豈料某些人同行一路,這才有所發覺。”
說罷,他故作無奈輕嘆:“纓娘啊纓娘,我都要氣你是塊木頭了。”
“我看不看得到又有什麼要。”蘇纓掃過周遭投來的目,忍不住打趣,“橫豎旁人都瞧得真切。”
明舟垂目看,畔漾起明朗的笑意,眼中也似落著星子,輕聲道:
“匪我思存。”
蘇纓不懂,疑地看向他。
明舟但笑不語。
故作深沉,蘇纓腹誹。
人擁,轉頭去看落在自己後半步的裴修。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徹底褪去,整個人搖搖墜,仿佛下一瞬就會栽下去。
蘇纓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問:“你不舒服?我們回去......”
裴修搖頭:“無妨,只是走得有些乏了。”
跟在三人後的明彩雲指向街邊攤位,道:“那兒有茶攤,咱們就在這里歇歇腳吧。”
蘇纓將人扶到桌前坐下,又了茶點。
明彩雲了熱鬧的街市,對蘇纓道:“反正也將至正午了,就在這里點些飯菜,吃了再去逛廟會吧,正好三郎也能多歇一會兒。”
蘇纓應下後,明舟去了幾個菜。
“纓娘。”明彩雲道,“前面有賣重糕的,唔……還有炸藕盒、羊包子,我都想吃!可我走不了……你可以幫我買麼?”
“好。”
蘇纓轉頭問裴修:“你可要買什麼?我一道買回來。”
說完才記起他看不見,便背了一長串小吃名:“有糖炒栗子,烤白薯,鹵煮,花糕……”
裴修搖頭,努力牽出一個溫和的笑:“我也吃重糕吧。”
“好。”
蘇纓剛進人,明舟後腳跟了上去:“你拿不了那麼多,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