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不意與酒鬼計較,拿起盲杖,牽著他的袖子。
“走吧。”
“嗯……”
因著晚上有夜市,下午這會兒最是人多。
蘇纓牽著裴修,極為小心緩慢地在人群穿梭。
饒是如此,本就步履不穩的裴修依舊被人得東倒西歪。
蘇纓側眸,就見裴修神空茫地耷拉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
“要不我們尋個地兒歇一會再走?”
裴修搖頭:“我沒醉。”
蘇纓氣笑了:“行行行……你沒醉。”
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路,裴修抬起頭,扯了扯蘇纓的袖子:“蘇纓……”
蘇纓耐著子應他:“說。”
“我可以牽著你手麼?”他頓了頓,聲音聽上去有些委屈,“他們總是撞我,我站不穩。”
“……”
“可以麼?”
“……”
“蘇纓……”
“……閉!”
蘇纓沒好氣地斥了一聲,手從他的袖口了下去,剛到他的手背,便被他反手攥住。
掌心傳來期盼已久的溫度,裴修渾的骨頭都驟然一松,抬頭了忽然發燙的眼睛,悶聲道:
“蘇纓,你真好。”
“……”一臉冷漠,威脅他,“再說半個字,就把你丟這兒。”
裴修登時不吭聲了。
二人逆著人,走得十分艱難,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回到長樂街。
裴修握著蘇纓的手緩步而行,半垂的眼睫掩去無的瞳孔。
他著素凈,不見半點紋飾,卻因那張過分俊的皮相,反倒更似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清逸出塵。
一路走來,引得無數人頻頻側目。
若抬眼去,便會注意到他側的,神疏淡,眉眼清絕,自帶一生人勿近的氣場。
二人拐進了巷子,那些目才漸漸斂去。
卻有另一道復雜的視線,如有實質地跟著蘇纓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這是誰?怎麼跟那瞎子這麼親近?”張麒若有所思。
旁邊一個年道:“聽金平說……瞎子有個姐姐,應當就是了。”
“姐姐?”
另一個年小心地說:“麒哥……好像就是那晚沖出來打人的那個瘋婆子。”
張麒被嗆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是?你確定?”
他那晚險些被勒死,脖子上的淤痕一個月都沒消。
還被明家老爺子往他爹面前告了一狀,氣得他爹將他足了兩個月。
張麒了脖頸,又想起那張清冷的臉,笑著道:
“不打不相識。”
一眾小弟不明所以:“麒哥,不去收拾那瞎子了?”
張麒朝那人後腦勺來了一掌,罵道:
“什麼瞎子?往後放尊重點,那是我未來小舅子。”
眾人:“……”
另一頭,蘇纓領著醉鬼回了院子,立時想把黏著自己的那只手甩掉。
裴修吃了酒,平日里溫涼的溫燙得灼人。
的手被攥得發汗,委實難。
奈何這人的手就像長在了手上一般,幾次都沒能甩掉。
蘇纓只好拖著個小尾將懷里的寶貝放好,再將明顯神志不清的裴修往床上帶。
“抬腳。
“坐下。
“外。
“松手!”
眼下酒意正上頭,裴修腦子里天旋地轉,聽見蘇纓冷淡的聲音,又平白生出些委屈。
“蘇纓……”
他坐在床沿,依舊攥著一只手,“你別惱我。”
蘇纓冷眼看著這個醉鬼,半晌,又似泄了氣,本發不出火來。
“在外一天,你不洗洗麼?”語氣平緩了不,“松手,我給你打水。”
“我、我自己去。”
裴修“噌”地一下站起,頭腦一昏,往前栽去。
正正栽進蘇纓的肩頭。
“裴修!”無可奈何。
臉下的是漿洗過無數次的,鼻息間充斥著悉且令人心安的味道。
裴修的心口再度脹得發疼,幾乎快要破開。
他酒意惺忪,尚不能理解這種陌生又讓人無比難的愫,只是下意識將腦袋往的肩頭埋深了些。
心口的脹痛卻變得愈發難以忍。
“蘇纓。”他啞聲道,“我好疼啊……”
蘇纓正推開他,聞言便不敢了:“哪里疼?”
裴修牽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口,聲音輕:
“這里……”
是心口的位置。
念及他的心疾,蘇纓當機立斷:“你先躺下,我去找秦大夫。”
往回手,未果。
“不是心疾,心疾發作時……不是這樣的。”裴修道。
蘇纓蹙眉。
不是心疾,為何心口會疼?
“這里,每天都很疼……”
他說得顛三倒四,嗓音也啞得厲害:“蘇纓,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死了,你就不用拖著一個累贅……可我不想死,我真是……”
“蘇纓。”他喃喃道,“我從未這般厭棄過自己。”
聽完這一通胡言語,蘇纓依舊覺得他心口疼是因為心疾,但眼下這酒瘋子不讓去請大夫,只得耐著子道:
“你不會死的。”
“可它每天都很疼……”聲音從肩頭傳來,有些發悶,“喊你的名字,會疼。你縱著我時,會疼……到你,會疼。你喚我三郎,這里便疼得厲害……”
聽完,蘇纓更是一頭霧水,默了半晌,忽然問:
“裴修,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
“我待你不好,你才會因為我心口疼。”
“不是的!”
裴修急急否認,支起頭,無比認真地說:“蘇纓,世上沒人比你更好了。”
蘇纓在昏暗中看著他:“我好,與我待你不好,是兩碼事。”
裴修的腦子混沌,沒太聽懂這句話,依舊不住否認:“不是的……”
與酒瘋子較什麼勁,興許他明日一醒,自己說過的話全不記得了。
蘇纓輕輕一嘆:“松手,我去打水。”
又是好一番折騰,兩人才流沐浴了。
期間,擔心裴修將自己淹死,蘇纓只能在浴簾後守著。
心中暗忖,往後再不讓他一滴酒,太折騰人了。
將人塞到被子里,蘇纓才算松了口氣。
剛了鞋子,簾子另一側又窸窸窣窣地起。
“怎麼了?”問。
“……我。”
“別。”
蘇纓倒了盅冷水,給他灌了下去。
再次上床,被窩還沒躺暖和,簾子又被掀開一角。
蘇纓忍了他一天,眼下徹底沒了好臉,冷聲道:“又怎麼了?”
一只手從簾子那頭過來,攤開,掌心躺著一發帶。
“我睡不著。”
“……”
“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
“蘇纓。”
“……”
“拴著我,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