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麒領著人到院子時,正好看見蘇纓將屋里的素屏風往外挪。
他原本帶笑的面瞬間沉了下來,快步上前制止:“搬出來做什麼?”
想起裴修扭傷的腳踝都是因為眼前這人的一時興起,蘇纓再沒半分好臉,冷眼過去:
“三郎眼睛不好,屋里不能放這些擋路的件。”
“擋路?”張麒怒極反笑,“蘇纓,你以為我大費周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你們孤男寡共一室已經……”
他咬了咬牙,將聲音到僅二人能聞:“還睡同一張鋪……你難道不覺荒唐嗎?”
“三郎是我弟弟。”
“不是親弟弟!”
“我比你先知道。”
“……”
張麒被輕描淡寫的語調氣得兩眼發黑,竭力制著怒火道:
“哪怕是親弟弟也該避嫌,更何況還是異姓!”
蘇纓神奇怪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只路邊無故沖人吠的瘋犬。
“你怎的對旁人的私事這般興趣?是太閑了?好手好腳的,不能找個事兒做?”
“……”
張麒被這句話噎得不輕,面變得極度難看,那被懶洋洋遮掩的狠意顯無疑:
“……就不怕別人說你們閑話?”
“旁人的生在他們自己上,我管不著。”
“你……”張麒嗓子都氣啞了,開口就先破了聲,“你們……不清白,是不是?”
分明是個子暴戾的人,眼下卻極力制著怒火,看上去可笑又稽。
“隨你怎麼想。”微微挑起眼梢,“更何況,我們本就不是親姐弟,就算不清白,又如何?”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讓滿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須臾的死寂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張麒猛地回過頭去,院中霎時一靜,他咬著後槽牙道:“今日聽見的話,膽敢泄半個字出去,別怪我不留面!”
眾人都是平頭老百姓,自是不愿招惹三老爺家的小霸王,皆眼觀鼻鼻觀口地好聲應下:“……是。”
“都滾!”
眨眼間,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張麒合著眼睛,冷靜了好一會兒,自己去井邊灌了一肚子涼水,才將那邪火暫時了下去。
“好了……是我不對。”他表有些別扭,“我不該說那種話,才激得你說出……總之,我……”
說著,他又無端煩躁起來,抹了一把臉道:“我在米市街還有個二進的宅子,比這里寬敞,你們搬過去住,租銀還是跟這里一樣。”
饒是在市井底層爬滾打十多年的蘇纓,也完全不準這人究竟是什麼路數。
城西一個二進的宅子,一年租銀說三四兩,眼下這個院子的租銀才六錢。
這又是哪門子欺負人的法子?
“收拾好東西,我明日帶人來幫你們搬。”
“不搬。”
張麒活了快十八年,頭一回嘗到了計窮力竭的滋味。
他甚至發不出火來。
“蘇纓。”他吁出腔里的一口濁氣,“以前的事……我已經與你賠過罪了,賠禮你也收了。你就不能放下芥,再給我一次機會?”
蘇纓未置可否,只道:“那晚,你是奔著要他命來的。”
“……”
“倘若那時我不在,以你當時的力道,三郎鐵定是活不的。”
張麒啞然。
那晚他吃了酒,又被瞎子一腳踹翻在地,一時怒火攻心,下手才沒了輕重。
蘇纓說得沒錯。
當時要沒攔著,那瞎子的頭骨都會被砸碎。
但他絕無可能認下此事,嗤笑一聲,渾不在意道:“那瞎子皮糙命賤,輕易死不了”
罵完,煩悶的心緒反倒更甚了。
他索掉頭就走,里還罵罵咧咧道:“不搬就不搬!好心當作驢肝肺……冬天在這里了凍,別怪小爺沒提醒你……”
一路疾行至巷口,腳步才稍緩下來。
他靠向墻壁,煩得扯了把頭發:“我真是失心瘋了!比模樣好看的子多得是,我何必送上門來自討沒趣!平白讓人看笑話。”
可一想到那張冷淡素凈的臉,方才的念頭立時被拋之腦後。
張麒家境殷實,家人遷就,前半生不曾過磋磨,才養了這麼副驕縱任的心。
眼下,卻被這求而不得的滋味折磨得心力瘁。
“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我無所事事,行事蠻橫麼!”他咬著牙低聲道,“我改……屆時再看你如何敷衍我!”
他從臨曲巷出來,徑直去了縣衙。
張主簿正在看文書,見自家那不爭氣的獨子大大咧咧走了進來,一時也覺得頭疼。
他將文書摔在桌上,指著張麒鼻子罵道:“你就不能有一天不逃學?”
張麒大馬金刀地往太師椅一坐,隨手翻看著桌上的文書:“你頭一天知道我不念書?”
“不念書便不念,讓你來縣衙當書吏,又為何不肯?”
“我都不念書,如何當得了書吏?”
“……”
張主簿瞪著他:“你愿意游手好閑,家里也不是養不起。但好歹個家,生兩三個孫兒,讓你爹我也天倫之樂。”
張麒牽一笑:“是了,我今日就是為的這事來找爹。”
聞言,張主簿面上一喜:“看中哪家姑娘了?家境差些無妨,最要的是子好,能生養……若是能打破我們老張家代代單傳的詛咒,便是再好不過了。”
張麒嫌棄地一撇眼:“爹,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你一個舉人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啊你!正經書看不了兩頁,竟還能說出這般話來,可見也是天資聰穎之人,就是沒將心思放在念書上……”
“嘖……”張麒不耐煩地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我念不進去。爹,莫強求,莫強求!我今日來,是想進衙門當差。”
“……進衙門當差?!”
張主簿險些沒背過氣去,隨手拿起案上的筆朝他砸過去,“我堂堂九品主簿的兒子去當衙役?豈不是人笑掉大牙?”
張麒穩穩接住筆,在手中把玩,雲淡風輕道:“如今旁人就不笑你了?”
“……”
良久,張主簿長長嘆了一聲:“你就氣我吧,氣得我早日歸西,就沒人管你了。”
“哪能啊,爹您正值壯年,再活個五十年也不在話下。”
張主簿揮袖,打斷他賣乖的話,思忖片刻道:“這樣……我尋個時間宴請陳大人,看看能否讓你在你舅舅底下當個副班頭。”
副班頭也就是副捕頭,手底下管著十來號捕快,也不至于太丟面子。
張主簿雖面上嘆氣,心里卻踏實。
這整日游手好閑的混賬東西,至愿意正經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