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微愣:“這話從何說起?”
明彩雲稔地挽著的手,訴苦道:“自打議了親,我娘便日日拘著我在家繡嫁妝,不開來找你。纓娘,這麼些日子不見,你就不曾想我?”
“自然是想的。”蘇纓輕聲道。
向來沉默寡言,除了家中幾個姊妹尚能說得上兩句話,再沒有同齡伴了。
明彩雲子活潑靈,像一團燃燒的火苗,蘇纓忌憚的炙熱,也貪帶來的暖意。
眼下見眼眶泛紅,一副泫然泣的模樣,蘇纓忙扯開話頭:“嫁妝也要你自己繡麼?”
“可說呢!不知又是哪門子的酸腐規矩。”明彩雲一抹眼眶,“我哪里會繡什麼嫁妝?我娘便找來幾個繡娘,讓們繡好,我最後收上兩針,便算是我自己繡的了……”
蘇纓莞爾:“你這般憤然,我還當你做了多活計。”
“纓娘!”明彩雲挽手的手臂,靠在肩上,訥訥道,“你不懂……這本不是做了多的事兒。”
蘇纓的確不懂:“那又是為何?”
肩上的人一直沒出聲,良久才輕聲道:“因為我的後半生……仿佛一眼得到頭了。”
明彩雲吸了吸鼻子,聲音發悶:“倘若爹娘一直將我拘于後宅,興許我也認了。可我自由散漫地過了十七年,如今忽然要將我關起來,我是如何也想不明白。”
蘇纓默然。
子親後,持家事、侍奉公婆、照料夫君皆是本分。若是遇到規矩重的人家,每日還得晨昏定省,再難有從前那般自在景。
正因如此,蘇纓從未想過親。
能養活自己,亦不需要什麼三妻四妾的相公、挑事磨人的婆婆,平白給自己添堵。
“明日冬至,范家早早送來請帖,邀我們登門做客。”明彩雲咬了咬下,“到時候我便找機會同范裕說清楚,退了這門親事。”
蘇纓未置可否,正斟酌著措辭勸,卻聽一貫不摻和們閑聊的裴修忽然開口道:
“你與那位范小郎君見過幾回?可曾見過范家雙親?”
明彩雲被他問得一愣,些許不自然道:“不曾。我只遠遠見過范裕兩次,從未見過他爹娘。”
“那便是了。”裴修語氣平淡,“你與范郎見面寥寥,不知他私下品,更不知他父母是否是明事理的長輩,才一時心生惶恐。可如今僅憑‘不愿拘困’便想著退親,是意氣用事。真要決斷,不如趁明日赴宴,好好看個明白。”
明彩雲聽得怔住,下意識反駁道:“說得好聽,我還能憑空看出他們心中所想不?”
裴修搖頭:“看公婆,要看其待人接。善待下人者,多半心寬厚,懂得容人。輒苛責、規矩刻板者,待兒媳只會加倍嚴苛。
“看郎君,則要看他在父母跟前是否唯唯諾諾,遇事是否有自己的分寸底線。全無主見、盲目從孝者,便是最靠不住的枕邊人。往後你若是在公婆跟前了委屈,莫要妄想他會護著你。”
他話音稍頓,淡淡收尾:“既是你一眼便相中的人,自有他的長,亦是你們二人的緣分。不如待看清他家、看清其人,再決定你要不要退這門親。”
聽完,明彩雲一時說不出話來,心中的郁結卻消散不。
看了看蘇纓也有些愕然的面,紅著臉小聲嘀咕道:“我還是頭回見三郎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蘇纓正點頭:“我也是。”
言罷,二人相視一笑。
又閑聊了一陣,明彩雲起道:“我要回了,不然我娘又得念我了。”
蘇纓點頭,將一旁烘干的鬥篷順手給披上。
看著認真給自己系帶子的蘇纓,明彩雲幽幽一嘆:“我算是明白……”
蘇纓抬頭,卻沒聽見下文。
明彩雲漾了個燦爛的笑,往屋外去。
蘇纓跟著出去,才發覺廊下站了幾個家僕打扮的男子,門前還守著一個拎著大包袱的小丫鬟。
“今冬冷得早,市面上的炭貴了一番不說,也不好,燒起來就一子嗆人的煙。”明彩雲道,“幸好我家提前備了一些,見下雪了,我娘便讓我帶人送些過來。”
蘇纓順著的目看過去,見灶間角落原本的一小堆黑炭換了快要碼到屋頂的白炭。
黑炭四文錢一斤,普通人家尚且用不起,多是用木柴生火取暖,白炭則還要翻上一番。
若不是擔心將裴修冷出個好歹來,蘇纓原也是打算用木柴將就一下。
眼下看著這小山高似的白炭,蘇纓下意識要拒絕:“我不……”
話未說完,明彩雲便斜眼嗔:“二百來斤,你要讓他們再冒雪擔回去麼?”
蘇纓啞然。
“這麼些日子了,你還拿我當外人!”明彩雲沒好氣道,“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市面的碳實在太差,我娘才起心給你們送些過來,你還要辜負我娘的一片好心不?那你以後再給我天麻,我也不收了。”
蘇纓被炮仗似的一溜話堵住了,沒再推辭,好聲道了謝。
明彩雲立時喜笑開,又熱絡地挽起的手,朝側立一旁的小丫鬟道:“從霜,打開吧。”
從霜依言打開包袱,里頭是兩件灰鼠皮鬥篷,料油,看上去像是中上品,以蘇纓匱乏的想象力,猜想至得五六兩銀子一件。
“這是我哥讓我帶來的,你與三郎一人一件。其實早些日子就做好了,只他傷勢……”
明彩雲頓了頓,沒說下去。
蘇纓沒去看包袱,追問道:“明舟怎麼了?”
心知失言,明彩雲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苦著臉道:“這下好了……我哥若是知道我說,又得教訓我了。”
“我裝不知道就是,你只管說。”蘇纓道。
“就是……”明彩雲嚅囁著,“嗐!早前還是因為向慧娘家求親的事兒,我爹娘日念叨我哥,我哥在家待不住便又往山上跑。
“然後……然後就從崖邊摔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