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拂過青州府衙的後院，帶著海棠花細碎的甜香，也帶著衙門升堂時約傳來的驚堂木聲。
謝海棠獨坐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樹下。
這海棠樹是劉元京升到知府搬到這里來的時候親手種的。那時劉元京剛從偏遠的窮地方任知縣期滿考核良好就被朝廷調派到這青州府做知府。告訴他說想在院里種棵海棠樹，而他卻皺了皺眉聲音有點冷的說：“海棠太過艷，不如種些青竹，雅致。”
可還是種了。趁他外出巡查那幾日，讓人從鄰縣苗圃移來一棵，就種在後院這僻靜的角落。待他發現時，樹已扎，開了一樹淺的花。他當時只說了句“也罷”，便再沒提過。
晃眼間如今幾年過去了，這樹早已亭亭如蓋。劉元京卻從沒有在這棵海棠樹下駐足過半分。
謝海棠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到那的時，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春天，也是這樣坐在謝家後院的那一棵海棠樹下，父親讓人在樹下擺上一壺茶，然後笑著對說：“你娘最看海棠。”
“夫人，永平侯府送來帖子。”丫鬟春杏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
謝海棠抬眼，看見春杏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張的帖子，神有些局促：“夫人......”
“拿來吧。”謝海棠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才緩緩起，拂去上落花，聲音平靜無波。
謝海棠接過那帖子打開看了一眼，角泛起一冷笑，這侯府千金還真迫不及待啊，劉元京知道約見面嗎？或許知道吧，就算知道這樣不合適他應該也不會介意吧？畢竟那可是侯府千金，而只是一個出商戶的人而已。
“夫人？您沒事吧？”春杏看見謝海棠出冷笑的表有點驚訝。
“沒事，你幫我去挑一件得的，等會要出去一趟。”謝海棠把帖子合上淡淡地道，隨後走回房間。
春杏為挑了一件得的藕襦，外罩一件月白紗衫，既不過分素淡失了面，也不太過艷麗招人閑話。謝海棠坐在銅鏡前，任由春杏為挽了個簡潔的墮馬髻，只了一支素銀簪子，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夫人，要不要換那支金步搖？"春杏猶豫著問。
"不必。"謝海棠打斷，目落在鏡中自己的面容上。銅鏡里的人眉眼溫婉，發髻梳得一不茍，上點了淡淡的脂。任誰看了，都會說這是位端莊嫻靜的知縣夫人。
謝海棠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想起十五歲那年，也是這樣對著鏡子——不是這樣華貴的銅鏡，是謝家閨房里一面普通的菱花鏡。鏡中的紅勁裝，馬尾高束，臉上還帶著從馬場回來的薄汗，眼里閃著。
“你這打扮，哪像個姑娘家！”父親謝懷仁推門進來，又氣又笑。
“爹，今日我騎馬又贏了周家那小子！”轉，眉眼飛揚，“您是沒看見，他最後那臉，跟吃了黃連似的！”
謝懷仁搖頭嘆氣，眼里的寵溺卻藏不住。他在對面坐下，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贏了馬不算本事，贏了這個才算。”
那是城南三家鋪子的春季總賬。謝海棠接過來，快速翻看，手指在數字間過，心里默算。片刻後抬頭：“福記綢緞莊三月流水比二月了三，可進貨單上，湖緞多了五十匹。陳掌柜要麼在囤貨等漲價，要麼……”
頓了頓，眼睛更亮：“要麼有人私下訂貨，走了暗賬。”
謝懷仁掌大笑，眼角的皺紋堆了深深的壑：“好！我兒這雙眼，比賬房先生的算盤還毒！”
那是十歲起就跟著父親學的本事——看賬本，談生意，走商隊。謝家三代經營綢緞茶葉，在寧州府算得上富甲一方，可再多的銀錢，也填不平那道“士農工商”的鴻。
記得第一次隨父親去知府大人的壽宴。滿堂紳，談詩論畫，推杯換盞。父親端著酒杯想湊上去敬酒，被人似笑非笑地擋回來：“謝老爺，聽說今春茶葉行不錯？到底是生意人，時刻不忘本行啊。”
哄笑聲中，看見父親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但臉上的笑意卻未減半分。
後來眷席上，那些家小姐們談論詩詞歌賦，不上話；偶爾說起布料花、茶葉品鑒，們又會用帕子掩輕笑：“到底是謝家妹妹，三句不離本行呢。”
當時也笑，笑得眉眼彎彎，可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從那以後，學會了戴上面示人。可賬本看得更細，算盤打得更快，馬騎得更穩，箭得更準。父親請了西席教讀書寫字，熬到半夜背《誡》《訓》，可心里想的卻是賬本上的數字、商路的地圖。
十五歲那年春天，已能獨立押貨走商。
“小姐，老爺說那批明前茶要趕在清明前送到淮江府，可李鏢頭病了……”管家陳叔著手，一臉為難。
謝海棠放下手里的《水經注》——那是從父親書房拿的，里面夾著謝家商路的手繪地圖。
“我去。”毫不猶豫站起來說。
謝懷仁知道後大發雷霆：“胡鬧！你一個姑娘家，押貨走商？那棲霞嶺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
“知道。”謝海棠平靜地看著父親，“去年王家村鬧荒，今春青黃不接，定有流民聚在山里。可爹，淮江府趙老爺那批茶，是清明祭祖要用的。誤了期，謝家三代攢下的‘誠信’二字，就毀了。”
謝懷仁盯著兒看了許久，最終重重嘆了口氣，從懷里出一塊玉佩：“帶上這個。若真遇上亡命徒，就說……說是守備大人親眷的貨。”
謝海棠接過玉佩看了一眼笑了：“爹，守備姓周，咱們姓謝。”
“那就說是周守備未來兒媳婦的貨！”謝懷仁口而出，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他有點擔心的看著一臉平靜的兒。
空氣突然安靜。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盛，幾片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書案上。
周家三公子前日剛托人來退的親。那人說得委婉又清楚：“謝姑娘自是好的，只是……終究是商戶出，我家三郎將來要走科舉仕途的，這份上，實在不太相配。”
謝海棠臉上的笑容淡了淡，但轉瞬又恢復如常，甚至更明幾分：“爹放心，兒一定把貨送到。”
轉往外走，紅在門口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海棠！”謝懷仁在後住。
回頭。
父親站在影界，一半臉亮著，一半在暗。他張了張，最終只說出一句：“小心些。”
那是第一次看見父親那樣看——眼里有驕傲，有擔憂，有不甘，還有深藏的痛苦。那種痛苦後來才懂，是一個父親明知兒前程艱難，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棲霞嶺的遭遇比預想的順利。
七八個蒙面漢子從山林里沖出來時，隨行的鏢頭帶的六個人瞬間被圍住。
謝海棠勒住馬，快速掃過現場——挑眉笑了，這是哪門子的劫匪？手里的“兵”五花八門：柴刀、鋤頭、削尖的竹竿。站位松散，眼神慌，有兩個甚至不敢直視他們。
“要貨，還是要命？”為首的是個壯漢子，聲音發。
謝海棠翻下馬，淡定的從馬鞍旁解下三個布袋——那是出發前讓陳伯準備的，三袋米，兩匹布。
“這些，夠你們撐到春糧下來。”聲音不大，卻清晰，“你們讓我們過去，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漢子們面面相覷。一個瘦高個湊到為首那人耳邊：“大哥，這、這……”
“我們要的是錢！五百兩！”壯漢子梗著脖子聲喊道。
謝海棠靜靜看著他：“這位大哥，你們若是真匪，此刻該直接手搶貨了。可你們在這耗著。”頓了頓，“王家村去年遭了澇，我知道。可搶劫道商貨，按律當斬。為了幾袋茶葉賭上自己的命，家里的老人孩子怎麼辦？”
人群一陣。有人開始往後退。
壯漢子眼神慌，卻仍撐著：“廢話！不給錢，我們就——”
話音未落，謝海棠突然了。
誰也沒看清是怎麼拔刀，那是一把短刃。紅影一閃，已沖到對方面前，短刃在空中劃出寒，直劈對方手腕！
不是砍，是削。刃口著對方舉起的柴刀過，“鐺”一聲脆響，準地削在腕骨上。
“啊！”
慘聲驚飛林鳥。柴刀落地那漢子捂著手腕倒退幾步，鮮從指滲出。
謝海棠收勢站穩，短刃指著他們，目掃過其余人：“還要打嗎？”
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山風卷起的紅和束高的馬尾，在暮漸濃的山谷里，單薄卻拔地站在那里，竟讓一群大男人不敢上前。
瘦高個扔了竹竿，“撲通”跪下：“姑娘饒命！我們、我們真是活不下去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那些人千恩萬謝地背著米袋走了。隨行的鏢頭慚愧地說“給謝家丟人了”。
謝海棠笑看著他說：“你們只是不想傷害這些窮苦的人而已，我明白的。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回城的路上，暮四合。騎馬走在最前，忽然覺得嫁不出去就這樣也好的，起碼能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只要隨心就好。看著淮江城的燈火在前方亮起時，的背得更直。
因為是謝海棠。謝懷仁的兒，謝家唯一的繼承人，有自己的驕傲。
後來回到家，父親在門口等。燈籠的將他佝僂的影拉得很長。
“回來了？”他看到兩眼都是亮。
“回來了。”翻下馬笑著走到他面前轉了一個圈，讓他看見自己一點事都沒有。
謝懷仁這才滿意的點頭轉往里走。良久，謝懷仁嘆了口氣：“海棠，你這子……將來哪家敢娶？”
當時笑了，笑得沒心沒肺：“嫁不出去正好，我給爹養老，把謝家鋪子開遍大江南北。”
沒看見父親眼里的憂愁和心疼。
“夫人......”春杏的聲音將謝海棠從回憶里拽出來。
謝海棠回過神，銅鏡里的人依舊溫婉端莊，只是眼角不知何時有了兩條細紋——三十三歲了，已不是當初那個肆意張揚的謝海棠了。
“知道了。”的聲音沒有半點波瀾，只是在轉時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然後邁出房門，走向前廳。步子穩而緩，那是十七年練就的夫人的步態。
可路過那棵海棠樹時，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看了過去。
暮春的風吹落一樹繁花。花瓣如雨，紛紛揚揚，落在藕荷的襟上，落在梳得一不茍的發髻上。
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本詩集里，有一句被用朱筆圈了出來：
“海棠不惜胭脂，獨立濛濛細雨中。”
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有些花，注定要開在自己的季節里。不爭春，不羨瓊枝，只是安靜地開，開到荼蘼，開到凋零，也依舊是海棠的模樣。
就像十五歲那個紅，永遠活在那個春天里。
而三十三歲的謝海棠，此刻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去見那位永平侯府的趙小姐。
彎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輕輕握在掌心。
然後直脊背，向前廳走去。
後，海棠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著，像是下一場不會停的、淺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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