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河在午後下緩緩流淌，波粼粼，像鋪了一河碎金，可惜謝海棠此刻卻沒有欣賞的心。
讓春杏守在馬車旁自己卻沿著河岸走了很久，直到找到一僻靜的柳樹下。石凳上落了幾片柳絮，拂去坐下，看著河水發呆。
一品香茶樓就在河的對岸，雕花木窗半開，約能看見那里有人坐在雅間里，一不。謝海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餌已拋出來了，就看那條魚兒吃不吃了。
現在要想的，是如何對若凱和雲舒開口，一想到自己的兒心里一陣難過。
十六歲的若凱，子像極了年時的——果決、聰慧、眼里不得沙子。去年他在書院與同窗爭執，因為對方說了句“商賈之子終究低人一等”，他竟將人按在地上打。劉元京聽聞後很生氣地罰他跪祠堂，他跪得筆直，咬著牙滿臉的不服說：“兒子沒錯。”
雲舒今年十四歲了，表面溫順乖巧，可謝海棠知道，兒心里藏著事。去年中秋，永平侯府夫人設宴，雲舒心準備了一支舞，跳得極好。宴後那些家小姐圍著夸贊，可轉就聽見有人說：“跳得再好又如何？娘是商戶出，將來議親，高門大戶誰會要？”
雲舒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回府後，將自己關在房里一整夜，之後的子就變得有點怯弱了，不太愿意和別人認識。
謝海棠想起這些，心口一陣悶痛。
手探向懷中，到一個小小的荷包——那是若凱七歲那年，塞給的。荷包里裝著一頁紙，是劉元京的字跡：
“娶婦得商，如錦夜行。縱有千般好，難登大雅庭。”
稚的音猶在耳邊：“娘，爹是在說你嗎？什麼‘難登大雅庭’？”
當時怎麼回答的？好像還笑著回答他說：“爹在練字呢，寫的。”
可若凱不信。那孩子太聰明，聰明到能看懂父親眼里的緒，能聽懂那些場同僚來家里做客時，話里話外的調侃。
“劉兄真是好福氣，岳家如此厚，省了多勞！”
“是啊，聽說嫂夫人持家有方，不愧是商賈之家出來的，算盤打得！”
每回聽到這些，劉元京的臉就會沉一分，而會笑著岔開話題，吩咐丫鬟添茶，仿佛聽不懂那些話里的刺。
十七年了，為了一雙兒裝了十七年。
裝溫，裝賢淑，裝聽不懂那些諷刺，裝不在意丈夫的疏離。
直到前兩天，劉元京說他想娶永平侯府的二小姐趙清語為平妻，而第二天還特意找人去打聽了一下有關于這位趙小姐的事，這位趙小姐是永平侯府的二小姐，是一位姨娘生的庶，十六歲那年就被永平侯安排嫁給了當地的一位富商的大公子做正妻，可惜那大公子是福薄的，親兩年還沒有生下一男半就突然病逝了，之後守寡了三年這位趙小姐就哭鬧著要歸零，那富商因著永平侯的勢力不敢有意見。
而和劉元京認識還要從永平侯府舉辦的一次宴席說起，趙清語在花園里見到劉元京就對他一見傾心，打聽下知道他是青州府知府，家里只有一妻和一雙兒沒有通房沒有侍妾，就想著以自己貌和手段還有侯府的關系把這位劉知府拿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就制造了機會遇見了劉元京，還主投抱在他的懷里，劉元京哪里抵抗得了人在懷的？就這樣他們勾搭在一起了。
謝海棠看著河面角出一冷笑，今天見到那位趙小姐，突然覺和劉元京很配，都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的做了婊還要立牌坊的那種。
河風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謝海棠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被封印多年的記憶，如水般涌來。
那是十七年前的冬天，寧州府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謝海棠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父親去鄰縣收賬，說好午後回來，可等到天黑都不見人影。雪越下越大，坐不住了，披了鬥篷就要去尋，卻被管家攔住。
“小姐，這雪太大了，路都封了！老爺許是在哪個客棧歇下了，明日雪停就回。”
不肯，執意要出門。剛走到府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嘈雜聲。
門房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老爺回來了！還、還帶回來一個人！”
沖出去，看見父親從馬車上下來，上落滿雪，車夫背著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那人面青白，凍得發紫，已經昏過去了。
“快！快進去！燒熱水，請大夫！”父親的聲音急促。
那是謝海棠第一次見到劉元京。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依舊冷得發抖。大夫來看過，說是寒迫，又染了風寒，所幸救得及時，命無礙。
天快亮時，劉元京醒了。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陌生的房間，看見坐在床邊的謝懷仁，掙扎著要起行禮。
“別。”謝懷仁按住他，“你子還虛，躺著說話。”
“晚生劉元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他的聲音虛弱，卻清朗溫潤。
謝海棠站在屏風後，過隙看他。燭下，他臉蒼白，可五清秀，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江寧春天的湖水。
後來才知道，他是鄰縣寒門學子，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濟讀書。今秋鄉試中了舉人，上京趕考途中因盤纏不夠，一路靠給人抄書換食宿。走到寧州府時，遇上這場大雪，又凍又，暈倒在路邊，被經過的謝懷仁遇見救了回來。
父親留他在府里養病。那些日子，謝海棠常去客房送藥送飯。
劉元京話不多，但每次見到都會起行禮，規規矩矩一聲“謝小姐”。他養病期間也不閑著，借了謝家的書看，偶爾也教府里下人的孩子認字。
有一回，謝海棠去送參湯，看見他在窗邊寫字。雪映著他的側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的是：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直到他寫完抬頭，兩人目對上。他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謝小姐。”
“劉公子在練字？”走過去。
“閑來無事，見府上筆墨齊全，便隨意寫寫。”他將筆放下，起讓座。
謝海棠看向那幅字。他的字端正清秀，有風骨，不像寒門學子常有的拘謹局促。
“寫得真好。”由衷道。
劉元京笑了笑，笑容里有種淡淡的苦：“字再好，若無功名，也不過是廢紙一張。”
那是第一次看見他眼里的不甘。那種寒窗苦讀多年、將全部希寄托于一場考試的不甘。
後來，劉元京的病好了。父親備了盤纏，送他上京。臨行前夜，父親將他到書房，說了很久的話。
謝海棠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劉元京走時，到院外鄭重行了一禮，說：“謝小姐，元京此去，定不負謝老爺厚。”
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半年後，喜報傳來——劉元京中了二甲第七名，外放到江州府的一個偏遠的小地方做知縣。
父親高興得連擺三天宴席。宴後那晚，他將謝海棠到書房。
“海棠，”父親看著，眼里有喜，也有擔憂，“爹跟你商量件事。”
“爹您說。”謝海棠好奇的看向爹。
“劉知縣……他答應，若中了榜，就回來娶你為妻。”
謝海棠愣住了。
書房里的燭火噼啪作響，映著父親復雜的臉。他著手，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爹知道，這婚事……有些強人所難。可海棠，劉知縣是個有才學的，將來前途無量。你嫁給他，就是家夫人，再不用那些紳的白眼……”
“爹，”謝海棠打斷他，聲音平靜，“您是用盤纏，換了他一樁婚約，是嗎？”
謝懷仁沉默了。良久，他才啞聲道：“爹……爹也是為你好。”
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看著他眼里深藏的愧疚，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知道父親為什麼這麼做。這些年，謝家生意越做越大，可地位越來越尷尬。那些紳表面客氣，背地里依舊瞧不起“末流商賈”。父親想為爭一個份，一個能讓直腰桿的份。
哪怕是用這種方式。
“兒愿意。”聽見自己妥協地說。
謝懷仁猛地抬頭，眼圈紅了：“海棠……”
“爹是為兒好，兒知道。”笑了笑，笑容溫婉，可心里某個地方，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地疼。
花轎臨門那日，寧州府熱鬧非凡。
謝海棠穿著大紅嫁，坐在鏡前。春杏為梳頭，里說著吉祥話：“小姐今日真，劉大人見了，定會喜歡。”
看著鏡中的自己——冠霞帔，珠翠滿頭，是標準的新嫁娘模樣。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沒有半分喜。
花轎起程時，聽見外面百姓的議論：
“謝家真是好福氣，商戶竟嫁了進士老爺！”
“聽說劉大人是寒門出，這是看中謝家的錢財了。”
“各取所需罷了……”
轎簾晃，看見父親站在府門口，一直著花轎遠去。
那一刻，突然想掀開轎簾沖出去，想對父親說：爹，兒不怕被人瞧不起，兒可以一輩子不嫁人，可以幫您把謝家生意做得更大，讓那些人不敢再小瞧我們。
可最終什麼也沒做。
花轎在劉府門前停下。蓋頭掀開時，看見劉元京穿著大紅吉服，眉眼依舊溫潤，笑著喚：“娘子。”
房花燭夜，他對說：“謝小姐——不，娘子。元京能有今日，多虧謝老爺相助。元京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負你，只對你一個人好。”
他說得真誠，信了。至那一刻，是信的。
婚後的日子，起初是好的。
劉元京待溫和有禮，雖無太多親昵，卻也從未苛責。一邊打理家務，學著與家夫人際，學著做一個端莊合格的家夫人。
直到有一次，他們一起去宴席，穿了件新做的裳——是謝家綢緞莊最新的料子，繡著繁復的海棠花紋。
宴席上，幾位夫人圍著夸贊：“劉夫人這裳真別致，這繡工，怕是寧州府找不出第二件。”
笑著應酬，心里卻有些不安——那料子太華貴，繡工太細，一看就價值不菲。
果然，回府後，劉元京的臉就沉了下來。
“今日那裳，太過招搖。”他坐在書房里，頭也不抬，聲音里聽不出半分喜怒：“你如今是知府夫人，該穿得素雅些，莫讓人說閑話。”
有點解也有點委屈的看著他：“閑話？什麼閑話？”
劉元京放下手中的書，抬眼看著：“說劉家靠岳家錢財裝點門面，說我劉元京娶了個商賈之，只會炫富。”
每一個字說得那麼平靜，但卻像鞭子，一鞭一鞭的在心上。
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委屈地輕聲說：“妾知道了，以後會注意。”
從那以後，再沒穿過謝家料子做的裳。將母親留下的那些華貴首飾都鎖進箱底，只戴些素銀簪子。說話越發輕聲細語，行事越發謹小慎微，努力將自己塑造一個他心目中標準的“家夫人”。
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有一回，劉元京的同僚來家中做客，席間說起鹽務上的賬目問題，幾位大人爭得面紅耳赤。剛走過來想問一問需不需要加點菜，聽了一會兒，忍不住輕聲了句：“若是按江南鹽商的舊例，這賬該分三冊記，一冊明賬，兩冊暗賬，互相印證便不會出錯。”
滿桌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劉元京的臉瞬間鐵青。
那位同僚愣了愣，隨即笑道：“嫂夫人果然家學淵源，對商賈之事如此通！”
語氣里的調侃，誰都聽得出來。
那晚，劉元京第一次對發了火。
“你今日多什麼？”他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聲音冰冷，“那些都是場上的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還說什麼‘商賈舊例’——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出商戶是嗎？”
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一不。
“夫君，”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我父親是商人，我也是商人養大的。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可我要見人！”劉元京猛地轉，眼里是從未見過的厲，“我要在場立足，要往上爬！你知道那些同僚背後怎麼說我嗎？說我是‘吃飯的’，說我能有今日全靠岳家！你今日這一句‘商賈舊例’，明日就會傳遍整個場——劉元京的夫人，滿腦子生意經，果然是商賈之！”
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溫潤如玉的書生，此刻面目猙獰，字字如刀。
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嫌棄今日多，他是嫌棄的出，嫌棄上永遠洗不掉的“商賈”烙印。
從那以後，學會了閉。
學會了在家夫人談論詩詞時微笑傾聽，學會了在劉元京的同僚來訪時回避不出，學會了將那個會看賬本、懂生意經的謝海棠，徹底鎖了起來。
他從一個偏遠的小縣令調升到現在的青州府知府，他花了的嫁妝差不多一半，送禮，打通人脈關系，現在好了，來到這里認識了永平侯府這棵大樹，他哪有不靠的道理？
幸好父親去世的時候留了一個心眼，父親留給的家產大部分都賣的賣，轉讓的轉讓，的把積蓄另外的存放在銀號里，不讓他發現，只留一些重要的商鋪給管家陳叔管著。
河風漸涼，夕西斜，將青石河染一片橘紅。
謝海棠睜開眼，臉上冰涼一片——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抹去眼淚，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忽然笑了。
笑得釋然，也笑得蒼涼。
不知不覺十七年了，為了一個“家夫人”的份，把自己活了一座牢籠。可到頭來，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個只有痛苦的夢，而現在只是夢醒了。
站起時，有些麻。扶著柳樹站穩，向對岸——一品香茶樓的雅間窗戶已經關上，那位侯府千金應該已經離開了。
也該回去了。
回去面對若凱和雲舒，告訴他們的決定。若他們不愿意跟著離開，不會怪他們，只會尊重他們的想法。
因為這是欠他們的——欠他們一個真實的母親，一個不再偽裝、不再卑微、敢為自己活一次的母親。
謝海棠最後看了一眼河水，轉，朝劉府的方向走去。
夕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條路，一條走了十七年、如今終于要拐彎的路。
而路的盡頭是什麼，不知道。
但知道，從今往後，每一步，都要為自己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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