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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5章 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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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正好,照在青州府衙門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層暖融融的

謝海棠站在衙門口,仰頭看著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十七年前,坐著花轎從寧州府出發,滿心忐忑地走進劉府的大門;十七年後,獨自一人站在這衙門之前,等著走完最後一道程序,從此與那個人再無瓜葛。

“娘。”若凱的聲音在後響起。

謝海棠回頭,看見一雙兒并肩而立。若凱今日穿了一月白長衫,是謝海棠親手制的,針腳細料是謝家綢緞莊最好的素緞,不張揚,卻自有一清貴之氣。雲舒站在哥哥側,穿的是藕荷,發髻挽得整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那是自己昨夜親手做的,說是要戴著它,送娘親開始新的人生。

“你們怎麼來了?”謝海棠走過去,手替雲舒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娘獨自面對那樣的場面,兒子不放心。”若凱的聲音平靜,可眼底的關切卻藏不住,“況且,那件事兒子也要親自在場。”

那件事。謝海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三日前劉元京提出的條件——讓孩子們改姓謝,從此與劉家再無瓜葛。回去後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兄妹二人,若凱當時就笑了,笑得冷淡又諷刺:“正合我意。劉這個姓,兒子早就不想要了。”

雲舒起初有些猶豫,畢竟是個姑娘家,對姓氏的執念不如哥哥那般強烈。可若凱只說了一句話:“你留在劉家,將來議親,那些家小姐會怎麼說?‘劉雲舒?哦,就是那個被親爹掃地出門的庶一般的嫡?’”

雲舒的臉當時就白了,隨即咬牙道:“我隨娘姓謝。”

此刻站在衙門口,雲舒抓著謝海棠的袖,手指張得微微發抖。謝海棠反手握住,輕聲道:“別怕,有娘在。”

“謝氏。”門子里走出來,躬道,“劉大人已到,請。”

謝海棠點點頭,帶著一雙兒進那道門檻。

衙門正堂今日沒有升堂,只開了側廳。側廳不大,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兩份和離書。劉元京坐在長案左側,後站著兩個師爺模樣的男子;右側空著,顯然是留給謝海棠的位置。

見謝海棠進來,劉元京站起,臉上帶著恰到好的哀戚。他今日穿了一長衫,腰間連玉佩都沒掛,整個人看起來清減了幾分,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昨夜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海棠……”他開口,聲音沙啞,竟有幾分哽咽,“你來了。”

謝海棠腳步微頓,目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看見他後那兩個師爺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微微點頭,像是在贊許什麼。

忽然就明白了。

這場和離,他不只是想辦,還想辦得漂亮。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他劉元京深義重,留不住執意離去的發妻;是謝海棠心如鐵,拋棄丈夫兒——哦不,兒帶走的,那便是狠心,讓他劉元京骨分離,孤家寡人。

謝海棠角微微彎起,笑意卻不達眼底。十七年了,還是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清這個男人。

“劉大人。”福了福,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謝氏來簽和離書。”

劉元京臉上的哀戚僵了一瞬。他“劉大人”,不是“大人”,更不是“夫君”。這一個稱呼,便將他劃到了陌生人那一欄。

“海棠,”他繞過書案,走到面前,聲音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就這樣絕?”

謝海棠抬眼看他。近距離之下,看清他眼底本沒有,那泛紅是刻意出來的;他的清減也是假的,只是換了一素凈裳,又故意將腰帶系了些。甚至能聞見他上淡淡的皂角香——不是他平日慣用的熏香,是那種廉價的、下人用的皂角。

在心里嘆了口氣。為了演這場戲,他也真是煞費苦心。

“劉大人,”退後一步,拉開距離,聲音依舊平靜,“請簽字吧。”

劉元京的臉微變。他沒想到這般油鹽不進,當著滿屋子人的面,竟連一點舊都不念。他咬了咬牙,轉走回書案,拿起那份和離書,卻不急著簽,而是對著在場的人嘆了口氣:

“諸位都看見了,本與謝氏婚十七載,一向相敬如賓。本能有今日,謝氏功不可沒。本原想著,等本仕途再進一步,定要好好待,讓清福。卻不想……卻不想心意已決,執意要走。”

他說著,聲音愈發沙啞,竟真的出兩滴淚來,順著臉頰落,“本心中實在不忍,可子本知道,既開了口,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本只能……只能。”

那兩個師爺連連點頭,其中一個還低著頭搖頭嘆氣,也不知是真還是假配合。

謝海棠靜靜看著他表演,心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諷刺。這個男人,連最後分開的時刻,都不忘給自己立牌坊。

“劉大人說完了?”等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說完了,請簽字。”

劉元京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被這一句話噎得不知該如何收場。他後的師爺也愣了,大概沒見過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婦人。

“謝氏,”劉元京的聲音沉了幾分,“你當真無話可說?”

“有。”謝海棠走到書案前,拿起另一份和離書,目掃過上面的字跡——是他親筆所書,工工整整,沒有一涂改。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那“和離人謝氏”五個字後面,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海棠。

寫完,放下筆,抬眼看向劉元京:“劉大人,謝氏有一事要當著諸位師爺的面說清楚。”

劉元京心頭一跳,覺得不好。

謝海棠不等他阻攔,已轉看向那兩個師爺,又看向門口探頭探腦的衙役們,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三日前,劉大人與謝氏商議和離事宜,曾提出一個條件——謝氏帶走的一雙兒,必須改姓謝,從此與劉家再無瓜葛,不得姓劉。”

話音落下,廳中一片寂靜。

劉元京的臉瞬間變了。

那兩個師爺面面相覷,門口的幾個衙役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表彩極了——劉大人方才還哭得真意切,說什麼“骨分離”“孤家寡人”,原來這骨不是他要分離的,是他親手推出去的?連姓氏都不許人家孩子姓劉,這不是斷絕關系是什麼?

“謝氏!”劉元京低喝一聲,聲音里帶了怒意,“你胡說什麼?”

“我娘沒有胡說。”另一個聲音響起,清朗而堅定。

若凱從謝海棠後走出來,站在廳中央,直視著劉元京。十六歲的年已長得很高,此刻直了脊背,竟有幾分不容侵犯的氣勢。

“劉大人,”他一字一句道,“三日前,您親口對我娘說,若我兄妹二人隨母離開,便必須改姓謝,從此不姓劉。這話,是我娘回府後親口告訴我們的。若您不信,可府中下人作證——那夜我娘與我們商議時,春杏姐姐就在門外守著,聽得一清二楚。”

劉元京的臉徹底沉下來。他沒想到,謝海棠竟敢當眾將這事抖落出來,更沒想到,他那“離經叛道”的兒子,竟敢站在這里,當面指認他。

“還有,”若凱繼續道,“劉大人不必擔心我兄妹二人日後會污了您的眼。我謝若凱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絕不踏劉府半步。日後見了劉大人,必繞道而行,絕不與您攀扯半分關系。”

謝若凱。

他說的是“謝若凱”。

劉元京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臉上火辣辣的疼。他看向雲舒,那丫頭站在謝海棠邊,抓著母親的袖,可對上他的目時,沒有躲閃,只是垂下眼,輕輕說了一句:

“謝雲舒,從此是謝家的兒。”

廳中一片嘩然。

那兩個師爺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表,一個低頭看腳尖,一個轉頭看墻上的字畫,誰也不敢看劉元京。門口的衙役們卻沒那麼顧忌,頭接耳起來,聲音雖低,卻斷斷續續飄進來:

“……劉大人這是自斷後路啊……”

“……親生的骨,說不讓姓劉就不讓姓劉……”

“……方才還哭呢,原來是演戲……”

劉元京的臉黑得像要滴出水來。他狠狠瞪著謝海棠,那目里滿是恨意——毀了他苦心經營的“深義重”的人設,讓他在下屬面前丟盡了臉,……

謝海棠迎著他的目,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劉大人,”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捧著,放在書案上,“這是當年您親筆寫給我父親的承諾書,還有我謝家支助您上京趕考的銀錢憑證。這些年來,您為了仕途,花了我多嫁妝,送了多錢財打通關系,我心中都有數。我不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提。”

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今日我謝氏將這些還給劉大人,就當是我謝家與您劉家,從此兩清,各不相欠。”

劉元京的目落在那信封上,臉青白加。他當然知道那里面是什麼——當年他窮困潦倒,凍暈在謝家門口,是謝懷仁救了他,供他吃住,給他盤纏。臨行前,他確實寫過一份承諾書,言辭懇切,說若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必娶謝氏為妻,一生敬重,絕不相負。

那些年,他靠著謝家的錢財打通人脈,從偏遠小縣一步步升到這青州知府。謝海棠的嫁妝,他明里暗里花了多,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以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說——畢竟只是個商戶,離了他,還能去哪里?

可今日他才發現,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像一只藏在暗的貓,靜靜看著他上躥下跳,等他跳夠了,才慢悠悠出爪子,輕輕一撥,便將他所有偽裝撥得干干凈凈。

“謝氏,”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沙啞里再沒有偽裝的哀戚,只有咬牙切齒的恨意,“你當真要做得這樣絕?”

“絕?”謝海棠終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春日里最後一片花瓣飄落,“劉大人要娶平妻時,可想過絕?劉大人當著兒的面,諷我出商戶時,可想過絕?劉大人在書房寫下‘娶婦得商,如錦夜行’時,可想過絕?”

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狠狠扎進劉元京心里。

“十七年了,劉大人。”的聲音終于有了一波瀾,卻轉瞬即逝,“我在你劉府活了十七年,忍了十七年,裝了十七年。今日,我只是想清清白白地離開,帶著自己的孩子,去過幾天舒心日子。這,就是絕?”

廳中一片死寂。

劉元京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良久,他低下頭,拿起筆,在那份和離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抖,墨跡洇開,那個“劉”字寫得歪歪扭扭,再不復往日的端正清秀。

簽完,他將筆重重一擲,抬眼看謝海棠:“你滿意了?”

謝海棠接過和離書,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收袖中。

“劉大人,”福了福,禮儀周全得挑不出一,“和離書已簽,你我從此男婚嫁,各不相干。我只有一事相求——請劉大人在三日將我的嫁妝補齊。清單三日前已與劉大人,上面每一件事,都有謝家當年的賬目可查。劉大人若有什麼不清楚的,可隨時派人去問。”

頓了頓,目落在那信封上:“至于那承諾書和憑證,謝氏已歸還劉大人。日後劉大人是要燒了,還是留著,都與謝氏無關。”

說完,,朝門口走去。

若凱和雲舒一左一右跟在後,三人腳步一致,脊背直,像一道緩緩移的城墻。

“謝海棠!”劉元京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謝海棠腳步未停。

“你……你就這樣走了?”

謝海棠終于停下,卻沒有回頭。

“劉大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在您府中十七年,您從未認真看過我一眼。今日我走了,您也不必看。”

說完,邁出門檻,走進三月明里。

後,劉元京站在原地,臉鐵青。那兩個師爺終于抬起頭,一個干咳一聲,小心翼翼道:“大人,那嫁妝……”

“閉!”劉元京怒吼一聲,抓起書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濺了一地,茶水洇了他新換的素凈長衫,可他已經顧不得了。他只是盯著門口,盯著那個消失不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他好像,從來都不認識謝海棠。

衙門外,謝海棠站在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月的風拂過臉頰,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傳來的賣聲、車馬聲、孩的笑鬧聲。那聲音嘈雜而鮮活,像這世間最尋常的煙火。

“娘。”雲舒輕輕喚

謝海棠低頭,看見兒眼中含著的淚,也看見兒子微紅的眼眶。手,一手攬住一個,將他們擁進懷里。

“好了,”的聲音終于有了一抖,卻是釋然的抖,“從今往後,咱們娘仨,好好過日子。”

若凱用力點頭,雲舒將臉埋進母親懷里,無聲地流淚。

謝海棠抬頭,著湛藍的天空。天空中沒有雲,只有一無際的藍,藍得像十五歲那年,騎馬走在商路上的春天。

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句詩:

“海棠不惜胭脂,獨立濛濛細雨中。”

不是獨立雨中,的一雙兒

也不是不惜胭脂只是終于明白,有些花,注定要開在自己的季節里。不爭春,不羨艷,安安靜靜地開,開到荼蘼,也還是海棠的模樣。

“走吧。”松開兒,一手牽起一個,“咱們回家。”

家不是劉府,不是那個住了十七年的院子。

家在前面,在里,在終于可以自由呼吸的每一寸土地上。

後,衙門的大門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海棠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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