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簽下的當天下午,謝海棠回到劉府後院的時刻,日頭已經偏西。
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樹下,看著滿樹繁花在夕里染上一層金紅。花瓣紛紛揚揚地落著,有幾片飄到肩上,手拂去,卻發現自己指尖微微發——不是怕,是終于走到這一步後的如釋重負。
“夫人。”春杏的聲音在後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真的要和離了?”
謝海棠轉,看見春杏站在廊下,眼圈紅紅的,顯然已經哭過。這丫頭從嫁進劉府時就跟著,那時春杏才十二歲,是從謝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十七年了,春杏從一個黃丫頭長了二十幾歲的大姑娘,卻因著的緣故,一直沒嫁人。
“春杏,”謝海棠走過去,握住的手,“我正要找你。”
春杏抬眼看著,哆嗦著,說不出話。
謝海棠拉著在廊下坐下,輕聲道:“我要走了,帶著若凱和雲舒,回寧州府去。春杏,你跟了我十七年,我……我不能替你做主。你若愿意留在劉府,我會替你安排好後路;你若想回家,我也給你備一份嫁妝;你若……”
“夫人!”春杏突然跪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奴婢跟著您!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不留在劉府,也不要回家,奴婢就要跟著您!”
謝海棠的眼眶也紅了。彎腰扶起春杏,將擁進懷里,像擁著一個親人。
“好,”哽咽道,“咱們一起走。”
翌日清晨,謝海棠讓人將府中所有從謝家帶來的人到後院。
院子里站了十幾個人——有當年陪嫁過來的嬤嬤、丫鬟,也有後來謝家送來幫忙的僕從。他們站在海棠樹下,神各異,有的低著頭不敢看,有的換眼神,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張嬤嬤,一雙眼睛盯著謝海棠,滿是擔憂和不舍。
張嬤嬤是謝海棠的娘,從出生起就抱著,喂吃,哄睡覺。謝海棠十歲那年,母親病逝,是張嬤嬤陪著熬過那段最難的日子。後來出嫁,張嬤嬤說什麼也要跟著來,說是“小姐去哪兒,老奴就去哪兒”。
這一跟,就是大半輩子了。
謝海棠的目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張嬤嬤上。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諸位,想必都聽說了。我已與劉大人和離,不日便要離開劉府,回寧州府去。”
院子里一片寂靜,只有海棠花簌簌落下的聲音。
“你們中有些人,是從謝家跟著我來的;有些是後來謝家送來的;也有些是在劉府這些年,我陸續買進來的。”謝海棠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今日你們來,是想問一句——有誰愿意隨我離開的,站出來。”
話音落下,院子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沒有人。
謝海棠的目掃過一張張悉的面孔。那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頭,是五年前從人牙子手里買下的,當時那丫頭得面黃瘦,是親自喂了半個月的粥,才把人救回來。那個管廚房的婆子,是張嬤嬤的同鄉,在謝家做了二十年,是出嫁時父親特意送來的。那個負責針線的姑娘,是一手教出來的,繡工比外頭的繡娘還好……
可是此刻,他們只是低著頭,不敢看。
“夫人……”終于有人開口,是管廚房的婆子,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是老奴不想跟著夫人,實在是……老奴的男人孩子都在青州府,走不了……”
謝海棠點點頭:“我明白。你不必解釋。”
婆子如釋重負地退後一步,再不敢開口。
又有人陸續開口,理由五花八門——家里有老母要奉養、男人在府里當差走不開、孩子還小經不起長途奔波……謝海棠一一聽著,一一頷首,臉上沒有一不悅。
終于,院子里只剩下三個人還站在原地。
張嬤嬤第一個站出來,花白的頭發在晨里微微,聲音卻穩穩的:“老奴跟著小姐。小姐去哪兒,老奴就去哪兒。老奴這條命,是謝家給的,到死都是謝家的人。”
謝海棠的眼淚險些落下來。走過去,握住張嬤嬤糙的手,用力攥。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春杏,紅著眼圈,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夫人,奴婢昨兒就說了,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第三個站出來的是個中年男子,三十出頭的樣子,生得濃眉大眼,一臉憨厚。他劉福,是張嬤嬤的兒子,在劉府負責的跑的。他後還跟著的是他的妻子翠兒,原是劉府的廚娘。
“夫人,”劉福撓撓頭,憨聲道,“小的和翠兒商量過了,想跟著夫人走。小的雖然沒啥本事,但有力氣,能干活。翠兒燒菜做飯也還行,能給夫人和爺小姐做吃的。”
翠兒站在他後,紅著臉點點頭。
謝海棠看著他們三人,又看看劉福和翠兒,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抬手去眼淚,笑道:“好,好。張嬤嬤,春杏,劉福,翠兒,咱們一起走。”
轉向其余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錠錠碎銀。
“諸位,這些年辛苦你們了。”將銀子一一分到每個人手中,“這些是給你們的一點心意。日後若有什麼難,隨時可來寧州府尋我。謝家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
那些人接過銀子,有的紅了眼圈,有的低下頭去,有的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福下去。
“夫人保重。”
“夫人一路順風。”
謝海棠一一頷首,目送他們離開。
院子里終于安靜下來。海棠花還在落,紛紛揚揚,像一場淺的雨。
“娘。”若凱的聲音從後傳來。
謝海棠回頭,看見一雙兒并肩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你們都聽見了?”問。
雲舒走過來,挽住的胳膊,輕聲道:“娘,兒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不讓您半點委屈。”
謝海棠的頭,笑道:“傻孩子,娘有你們在邊,就是最大的福氣。”
接下來兩日,整個後院忙碌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若凱帶著劉福,一趟趟往外跑。他們先去鏢局雇了二十個鏢師——謝海棠說,這一路雖不算遠,但帶著這麼多嫁妝,小心駛得萬年船。然後又去車馬行租了十輛大車,每輛車配兩個車夫,都是走慣長途的老手。
雲舒和春杏、翠兒則負責整理嫁妝。謝海棠的嫁妝單子足足有三頁紙,麻麻列著各類件——家、擺設、綢緞、首飾、古籍、字畫……還有一些是這些年在劉府添置的,雖不在嫁妝單子上,卻是自己的己。
“小姐,這對花瓶要帶走嗎?”春杏捧著一對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問。
謝海棠看了一眼。那是出嫁時父親特意從景德鎮定制的,瓶上繪著海棠花,是最心的件之一。
“帶走。”說,“仔細包好,別磕了。”
“是。”
雲舒蹲在箱子前,一樣一樣清點著首飾。那些首飾從小看到大,每一件都有故事——這支金步搖是娘親出嫁時外婆給的,那對玉鐲是外公在娘親十歲時送的,這串珍珠項鏈是娘親第一次押貨走商賺了錢後買的……
“娘,”雲舒忽然抬頭,“這支簪子,是爹送的嗎?”
謝海棠走過去,接過那支簪子。那是一支素銀簪子,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做工不算致,卻著幾分雅致。看了許久,才輕聲道:“是。是你爹當年中榜後,用第一份俸祿買的。”
雲舒看著,小心翼翼地問:“那……要帶走嗎?”
謝海棠沉默片刻,將簪子放回匣子里:“帶著吧。到底是份念想,留著做個見證。”
見證什麼?見證曾真心待過他,見證曾信過他的諾言,見證那場十七年的夢,終于醒了。
第三日上午,劉元京派人來請謝海棠去前廳清點嫁妝。
謝海棠帶著若凱和雲舒走進前廳時,看見廳中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口箱子,箱子蓋打開,里面分門別類放著各種件。劉元京坐在主位上,臉淡淡的,見進來,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趙清語也在。坐在劉元京側,今日穿了一鵝黃褙子,發髻上簪著赤金點翠的頭釵,整個人明艷照人。見謝海棠進來,微微揚起下,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夫人來了。”站起,笑得溫婉得,“大人這兩日可辛苦了,為了補齊夫人的嫁妝,跑了多地方,托了多人。夫人看看,可還滿意?”
謝海棠沒有理,徑直走到箱子前,一樣一樣看過去。
劉元京確實補齊了。那些找不到原的,都用銀子代替了——一錠錠雪白的銀元寶,整整齊齊碼在箱子里,在下閃著。拿起單子,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點點頭。
“齊了。”轉看向劉元京,“多謝劉大人。”
劉元京的臉微微緩和,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謝海棠已經轉朝門口走去。
“等等。”趙清語忽然開口。
謝海棠停下腳步,回頭看。
趙清語從袖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雙手捧著,走到謝海棠面前。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婉,聲音也愈發輕:
“夫人,這是清語的一點心意,給夫人添妝。夫人此去寧州府,路途遙遠,還夫人保重。”
說著,打開盒子。盒子里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銀票,每張一百兩,略看去,總有十幾張。
廳中一時寂靜。
劉元京的臉變了變,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若凱和雲舒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警惕——這趙清語,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謝海棠低頭看著那盒銀票,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風拂過水面,沒有一波瀾。出手,接過盒子,合上蓋子,收袖中。
“多謝趙小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趙小姐有心了。”
趙清語的笑容僵在臉上。
原本以為,謝海棠會推辭,會拒絕,會擺出一副“不嗟來之食”的清高模樣。到那時,就可以趁機說幾句“夫人何必見外”“清語一片誠意”之類的話,既顯得自己大度,又能讓謝海棠難堪。
可萬萬沒想到,謝海棠竟然收了,還收得如此坦然,如此理所當然。
“你……”趙清語張了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謝海棠看著,眼底浮起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看一切的清明。
“趙小姐,”緩緩開口,“謝氏祝你和劉大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日後劉大人仕途順遂,步步高升,趙小姐也能跟著福。謝氏在此,先恭賀了。”
說完,福了福,轉離去。
趙清語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看著謝海棠的背影,看著那人脊背直、步伐從容地走出前廳,心里像吞了一只蒼蠅,惡心卻又吐不出來。
本以為自己是贏家。年輕、貌、出侯府,可以給劉元京更好的前程。而謝海棠不過是一個商戶,年老衰,一無是,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可此刻,看著謝海棠坦然收下的銀票,又雲淡風輕地說出那番“祝福”的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輸了什麼。
輸在哪里,說不上來。只是那種覺,像一細小的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語兒?”劉元京的聲音響起。
趙清語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大人,夫人……”
“隨去吧。”劉元京打斷,目著門口,神復雜。
半個時辰後,劉府大門外,十輛大車一字排開。
謝海棠站在馬車旁,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七年的府邸。朱紅的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劉府”的匾額——這一切,從此與再無關系。
張嬤嬤帶著孫子小寶和春杏已經上了後面的馬車,劉福和翠兒正忙著指揮車夫們裝車。若凱和雲舒站在謝海棠側,一左一右,像兩座小小的山。
“娘,”雲舒輕聲道,“咱們走吧。”
謝海棠點點頭,正要上車,忽然聽見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看見劉元京站在府門口。他今日穿了一靛藍長衫,負手而立,臉上沒有表,只是冷冷地看著。
謝海棠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邊的雲。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踏上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的影。
“起程!”劉福的聲音響起。
十輛大車緩緩啟,車軋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鏢師們騎著馬,護在車隊兩側,刀鞘在下閃著。
劉元京站在府門口,看著車隊漸行漸遠。
他以為會回頭。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片刻的留。可始終沒有。
車隊轉過街角,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劉元京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那覺轉瞬即逝,很快被趙清語的聲音驅散——
“大人,咱們回去吧。”
劉元京低頭,看見趙清語站在他側,仰著臉,笑得溫婉可人。他點點頭,攬著的肩,轉走回府中。
府門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此刻,謝海棠的馬車已經駛出青州府城,走上了通往寧州府的道。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過隙,看見外面的田野一無際,麥苗青青,油菜花金黃,農人們在田里勞作,孩在田埂上奔跑。
雲舒靠在母親肩上,輕聲道:“娘,咱們真的走了。”
謝海棠攬著兒,著窗外飛逝的景,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騎馬走在商路上的模樣。
那時紅勁裝,馬尾高束,眼里閃著。
如今三十三歲,穿著藕襦,發髻挽得一不茍,可眼里的,又回來了。
“是啊,”輕聲道,“真的走了。”
車滾滾,向前,向前。
前方是天高地闊,是自由自在,是終于可以為自己而活的後半生。
馬車里,謝海棠閉上眼睛,角浮起一笑意。
那笑容,是十七年來,最輕松、最真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