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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7章 故里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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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寧州府那日,恰逢清明。

細雨如,飄飄灑灑,將整座城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霧中。運河兩岸的垂柳新綠初綻,在雨中輕輕搖曳,像是故人在招手。

謝海棠的馬車在城西的“謝氏墓園”前停下。

這是謝家三代人的長眠之地。墓園不大,卻打理得干凈整潔,幾株老松蒼翠立,在細雨中更顯肅穆。

春杏撐開油紙傘,謝海棠卻擺手拒絕了。接過傘,獨自走向最深的那座墳塋。

墓碑上刻著:顯考謝公懷仁之墓。

雨水順著墓碑流下,沖淡了字跡上的灰塵。謝海棠出手,輕輕過那些刻痕,指尖冰涼。

“爹,”開口,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輕,“兒回來了。”

後,若凱和雲舒撐著傘走過來,在墓碑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若凱和雲舒也來了。”謝海棠繼續說,眼里有水閃爍,分不清是雨是淚,“兒……和離了。”

這句話說出來,忽然覺得肩上一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兒沒聽爹的話,沒能‘相夫教子,白頭偕老’。”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可兒想,爹若在天有靈,也不會愿意見兒委屈一輩子,對不對?”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遠運河上傳來船家的號子聲,悠長蒼涼,像是為這場遲來十七年的傾訴伴奏。

兒帶著若凱和雲舒,要重新開始了。”謝海棠抹去臉上的雨水,“您當年教兒的那些本事,兒都沒忘。往後,兒就用您教的本事,養活自己,養活一雙兒。”

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張和離書,在墓碑前點燃。

紙頁在雨中艱難燃燒,火苗跳躍,很快化作灰燼,混泥水中。

“從今往後,兒不再是劉謝氏,只是謝海棠。”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聲音堅定,“是您謝懷仁的兒,是若凱和雲舒的母親,是我自己。”

謝若凱在一旁聽著,眼眶通紅。他出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外祖父,孫兒會照顧好母親,您放心。”

謝雲舒也出手扶著謝海棠說:“外祖父,孫也會照顧好母親的,請您放心。”

母子仨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勢漸小,天漸暗。

春杏和張婆子遠遠等著,不敢打擾。

離開墓園時,謝海棠最後回了一眼。墓碑在暮中靜靜矗立,像父親沉默的守護。

,再不回頭。

寧州府還是那個寧州府,運河依舊繁忙,街市依舊熱鬧。可謝海棠走在悉的青石板路上,卻覺得一切都變了。

謝家的綢緞莊還在,只是招牌換了“周記”。站在對街看了許久,想起十二歲那年第一次隨父親來查賬,父親指著柜臺後的算盤說:“海棠,這上面的珠子,每一顆都要撥得明白。”

如今算盤還在,打算盤的人卻不在了。

“夫人,”張婆子輕聲提醒,“天晚了,咱們找客棧住下吧。”

“好,劉福,你去清水街十八號找陳叔,說我回來了,讓他來客棧見我吧。”謝海棠看向候在一旁的劉福,現在和離了,就可以明正大的把父親留下那些產業轉到的名下了,不必再看任何一個人的眼說話做事了,還有那一大筆存在銀號里的銀子,以後就靠這些活下去的了。

劉福應聲就離開了。

謝海棠轉頭看向張嬤嬤卻問:“嬤嬤,你可知懷鎮怎麼走?”

“懷鎮?”張婆子想了想,“好像在寧州府西南。夫人問這個做什麼?”

“父親在世時,在懷鎮置了宅子。”謝海棠道:“他走的時候我還留著那房子,想不到現在倒是我的一個去。”

張婆子眼睛一亮:“老奴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宅子。”

劉福去了半個時辰就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那就是謝家的管家陳強,陳強一見到謝海棠眼睛都紅了,他立刻上前跪下:“老奴拜見小姐。”

謝海棠立刻上前扶他起來:“陳叔不必多禮,這麼多年沒見,您可好?”

“托小姐的福,老奴還算健朗。”陳福把上的包袱解了下來打開繼續說:“這里是這些年您讓老奴打理的鋪子賬本,這一箱就是銀錢,您過目。”

陳強把箱子打開,里面滿滿當當是一千兩一張的大額銀票。

謝海棠只是看了一眼沒有去,只是讓春杏把箱子收起來,看著陳強說:“陳叔,我已和劉大人和離了。”

陳強震驚的看著:“小......小姐......”

“強扭的瓜不甜,陳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門親事是怎麼來的。”謝海棠對他笑了笑,這位管家看著長大,他是除了父親之外最疼的另一個人了。

“唉!當時老爺和老奴商量這事時,老奴就勸過他,可是老爺.....”陳強抹了抹眼睛:“那小姐日後如何打算?若您想在寧州府,老奴明天給您去找房子去。”

“陳叔不用心,我已打算去懷鎮,那里我們不是還有一宅子嗎?那里沒有人認識我,我可以在那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對,那里謝家還有一宅子,那明天老奴準備一下,也隨您一起過去。”

“陳叔,你不必跟著我過去了,你就留在寧州府繼續幫我打理爹留下的鋪子吧,我有春杏和張嬤嬤一家就夠了。”謝海棠心里涌起一暖意。

陳強想了想才緩緩開口:“那也好,老奴給您守著老爺的鋪子,您那邊人手夠嗎?不夠老奴去安排。”

“夠了。”謝海棠笑著說:“我們明天就出發,你到時候若有什麼事可以派人去找我。”

“好,小姐去到懷鎮安頓好就寫信給老奴報平安,日後賬本和收益老奴會派老奴的兒子陳輝送過去。”

送走陳強,謝海棠就隨意的打開了其中一本賬本查看起來,劉若凱在旁邊看著:“娘,要不你教兒子看賬本吧,這樣以後有兒子幫您看,你也不用那麼累。”

“娘,我也要學,我也要像娘一樣厲害,會打算盤算賬還會做生意。”謝雲舒神堅定的看著謝海棠。

謝海棠抬眼看著一雙兒,笑著點頭,這一晚是第一次教他們兄妹怎麼去看賬本,怎麼去算那些出的數目。

謝海棠等他們回去休息後,來春杏,問現在自己有多家當,春杏說:“剛才奴婢大致看查了一下,加上陳管家帶來的,還有趙小姐給的,夫人現在可以用的現銀就有八萬多兩,在夫人手上地契的有六份,鋪子的有七家,在陳管家手上的地契就有十份,鋪子就有十一家。這還沒加上之前存在銀號的銀兩。”

“好,你先把那些放好,這些以後就是我們的立之本了。”謝海棠的心終于放下來了,這些就是的底氣,以後若有機會再把謝家的商號做起來,但現在只想安穩的過日子,讓兒子安心讀書科考。

四日後,懷鎮。

與寧州府的繁華不同,懷鎮是個典型的水鄉小鎮。一條主街沿河而建,兩旁是白墻黛瓦的民居,河上架著幾座石拱橋,烏篷船在橋下穿行,船娘唱著吳儂語的小調。

謝家的宅子在鎮子東街中段,臨河而建,是三進的院落。白墻已經斑駁,門楣上的匾額空著,門環生了銅綠。

劉福上前敲門,許久,才有個佝僂的老者來應門。

“你們找誰?”老者瞇著眼打量他們。

“老伯,我們是這宅子的主人。”謝海棠上前,從懷中取出地契,“謝懷仁是我父親。”

老者接過地契,湊到眼前看了半天,忽然激起來:“是……是謝老爺的千金?老奴是看宅子的王伯啊!當年謝老爺雇我看宅子,這一看就是……二十年了啊!”

他連忙打開門,引眾人進去。

宅子確實很大,三進院落,前後還有兩個小花園。只是常年無人居住,著破敗——院子里的石板里長滿雜草,房梁上結著蛛網,窗紙破損,檐角也有幾瓦片落。

但格局是好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充足;後院有口井,井水清澈;東廂房外有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涼。

“夫人您看,”王伯指著各,“老奴雖然年邁,但也盡力打理了。只是這宅子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實在力不從心。”

謝海棠一路看過去,心里有了數。

“辛苦王伯了。”溫聲道,“往後我們就住這里,您若愿意,可以繼續留下。”

王伯連連點頭:“愿意!愿意!老奴孤一人,能繼續為謝家看宅子,是老奴的福分!”

當晚,一行人簡單收拾出幾間屋子,暫且安頓下來。

春杏和張婆子忙著打掃,翠兒在灶房生火做飯,劉福帶著兒子去鎮上采買被褥糧食。若凱兄妹則幫著母親清點各個房間的狀況。

“娘,這宅子修起來,怕是要費不功夫。”若凱看著雨的屋頂,眉頭微皺。

“不怕。”謝海棠站在院中,著暮中漸次亮起的燈火,“慢慢來,總能把這里變我們的家。”

頓了頓,看向兒子:“若凱,雲舒,娘想跟你們商量件事。”

“娘您說。”謝若凱看著輕聲說。

“娘想開個面館。”謝海棠緩緩道,“就在前院臨街的那幾間屋子,打通了做店面。後院我們住,前院做生意。”

若凱愣了愣:“面館?娘您……會做面?”

謝海棠笑了,笑容里帶著久違的鮮活:“你外祖父常說,生意不論大小,能養活人就是好生意。做面食本小利薄,但人人都要吃飯,只要做得好,就不愁沒客人。”

走到井邊,掬起一捧清涼的井水,眼神帶著回憶:“娘年輕的時候除了能做生意整天往外跑之外,還有一樣就是做吃的,你外祖父最喜歡就是吃娘做的春面,記得那時候你祖父生氣或是心不好時,娘就親手做一碗春面,他吃著心就變好了,他常說娘做的面有你外祖母的味道。”

兄妹二人看著母親眼中閃爍的,忽然覺得,這個在劉府忍了十七年的母親,正在一點點活過來。

“兒子支持您。”他鄭重道,“需要兒子做什麼,您盡管吩咐。”

“娘,您去做吧,兒也幫您,兒可以幫您算賬,可以學怎麼去招待客人。”

謝海棠回過神來笑著他們說:“你先安心讀書,準備明年的鄉試。生意的事,有娘和張嬤嬤他們。至于雲舒,你可以隨著娘學管家,你已十四歲了,現在開始學管家正是時候。”

“娘。”謝雲舒有點臉紅撲進謝海棠的懷里。

謝海棠摟著兒笑得開心,謝若凱看見母親的真心笑容覺得母親離開劉府是對的,因為他從沒有見過母親這般開心的笑。

夜里,謝海棠獨自坐在老槐樹下。

春日的晚風帶著河水的氣,吹在臉上涼的。抬頭,看見滿天的繁星,那麼亮,那麼近,像是在劉府那些深夜里從未見過的。

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海棠,人這一生,就像行船。有時順風順水,有時逆流而上。但只要舵在手里,方向就在手里。”

如今,舵終于回到手里了,前半生為了迎合劉元京而活,現在必須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謝海棠開始著手修繕宅子。

劉福找來鎮上的泥瓦匠、木匠,一一估價。謝海棠親自與工匠們談,哪該修,哪該換,用料要實在,工錢要合理,算盤打得噼啪響,看得那些工匠一愣一愣的——這婦人,竟比男人還會算賬!

“夫人,”一個老木匠忍不住問,“您這手算盤真厲害。”

謝海棠撥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這算什麼。”

“夫人看起來算個大門大戶人家的夫人,怎麼現在看來像是……”

“像是什麼?做生意的?”抬眼,微微一笑,“我本就是商戶出,做生意打算盤不是常事?”

工匠們看這般爽利也笑著說了幾句,謝海棠的臉上卻是笑意不減,現在終于可以大聲告訴別人就是商戶出的,不必顧忌任何人了。

前院臨街的三間屋子被打通,開了大大的門面。謝海棠讓人做了塊匾額,卻暫時空著不題字。

“等想好了名字再題。”說。

後院的正房和東廂房的幾間房間都修葺一新除了是謝若凱的房間外還有他的書房,換了新瓦,補了窗紙,重新刷了墻。西廂房就是謝雲舒住的。

那棵老槐樹下,謝海棠讓人做了石桌石凳,說:“夏天在這里乘涼喝茶,一定很舒服。”

春杏和張婆子帶著翠兒打掃庭院,拔除雜草,種上幾株海棠——

樹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綠的葉子閃著

宅子修繕用了整整一個月。這期間,謝海棠也沒閑著。讓劉福打聽鎮上面、豬、蔬菜的行,又親自去嘗了幾家面館的口味。

鎮不大,統共四家面館,都是夫妻小店,味道尋常,但勝在便宜實惠。謝海棠嘗過後,心里有了底。

“我們要做的,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致的。”對春杏和張婆子說,“要做最用心的。”

開始試做面條。從和面開始,水溫、水量、面的力道、醒面的時間,一樣樣試。面用了三種,最後選定江南本地的中筋面——筋道適中,麥香濃郁。

湯頭試了七八種,最後定下用豬骨、架慢熬兩個時辰,撇凈浮油,湯清亮。

臊子試了五六種,最後定下豬末炒香,加豆瓣醬、甜面醬、許糖,小火慢燉,香醬濃。

一碗面,從湯到面到臊子,試了不下百次。每次試做,都讓院子里的人嘗,問意見,記下來,再調整。

若凱有時看書累了出來,看見母親和妹妹系著圍在灶房忙碌,臉上沾著面,眼里卻閃著,他從沒見過們這麼鮮活的一面,妹妹自從離開了劉府反而膽子大了起來,不再像以前那般怯弱,現在的就很好,他的臉上不出笑容來。

一個月後,宅子修繕完畢,面館也準備妥當。

開張前夜,謝海棠站在煥然一新的前院,看著那塊空白的匾額,有點發愁,應該起什麼名字好呢?

看著這空白的匾額突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獨立談一筆生意後,父親的頭說:“海棠,做生意就像做人,不爭一時之長短,不羨他人之繁華。守住本心,做好自己,該來的總會來。”

“不爭……”輕聲重復。

春杏看著一直發呆的夫人在一旁輕聲問:“夫人,咱們的面館,什麼名字好?”

謝海棠抬眼,看向院中那幾株新種的海棠。暮春時節,海棠花期已過,但新葉茂盛,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就‘不爭春’吧。”笑著說。

春杏愣了愣:“不爭春?”

“嗯。”謝海棠微微一笑,“海棠不爭春,自在開落。咱們的面館,也不爭什麼生意,只管用心做面,溫暖每一個來的人。”

“娘,不爭春這個名字好。”雲舒笑看著謝海棠說。

第二天清晨,“不爭春”面館的匾額掛了上去。

黑底金字,筆力遒勁,是若凱親手題的。年人的字已有風骨,三個字寫得灑從容。

謝海棠系上干凈的圍,站在灶臺後。鍋里的骨湯滾沸,白霧蒸騰,香氣四溢。而雲舒就站在柜臺後負責算賬和記賬。

春杏打開店門,晨涌進來,照亮了整個店面。

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謝海棠的新生,也在這碗面的熱氣里,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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