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鎮的清晨總是從河面上的薄霧開始的。
謝海棠天不亮就起了。系上靛藍布圍,將長發利落地挽髻,便開始在灶間忙碌——發面、熬湯、備菜,作嫻得仿佛已經做了幾十年。
“不爭春”面館開張已半月有余,生意比預想的好。鎮上的人起初只是好奇這新來的娘子做的面如何,嘗過後便了常客。尤其是碼頭的腳夫、趕早市的小販,都來這里吃一碗熱騰騰的面,暖了胃,也暖了心。
“夫人,今兒的面又賣完了。”春杏著桌子,臉上帶著笑,“這才剛過晌午呢。”
“娘,按這樣的生意下去,我們很快就發大財了。”雲舒放下筆合上賬本笑了起來。
謝海棠看著空的面缸,也笑了:“我怎麼從前沒有發現我的兒是個小財迷呢?”看向劉福說:“明日多備些面。”
正說著,若凱從外面回來。穿著一青布,背著書箱,額上帶著薄汗,顯然是快步走回來的。
“娘,妹妹你們說什麼呢?這麼開心。”他一進門就說,眼睛亮晶晶的,“兒子找到夫子了。”
謝海棠和雲舒都放下手里的事走過去幫他放在書箱:“慢慢說,什麼先生?”
“鎮東頭的徐夫子。”若凱解下書箱,語速很快,“兒子打聽過了,徐夫子原是翰林院的學士,致仕後回祖籍養老,就在懷鎮開了間私塾。鎮上幾個讀書人家的孩子都在他那兒上學。”
翰林院的學士?謝海棠心中一。這樣的先生,在京城都是難得,怎會在這江南小鎮開私塾?
“你去見過先生了?”問。
“去了。”若凱點頭,“夫子考教了兒子一番,讓兒子背了幾段《論語》《孟子》,又問了幾道策論題。兒子都一一回答了,夫子說……說尚可。”
他說“尚可”時,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謝海棠知道,兒子的學問是清楚的,能被翰林學士說一句“尚可”,已是極高的評價。
“夫子可愿收你?”有點張地追問。
“夫子說……”若凱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讓兒子回來問問家中長輩的意思。若是愿意,明日帶束脩去拜師。”
謝海棠高興的當即道:“去!自然愿意!這樣的先生,求都求不來。”
想了想又道:“不過,拜師是大事,不能草率。今日且歇著,娘準備些禮,明日一早,娘陪你去拜見夫子。”
若凱眼睛更亮了:“真的?娘陪我去?”
“自然。”謝海棠笑道,“你拜師求學,娘怎能不親自去?這不是失了禮數了?”
當晚,謝海棠便開始準備拜師禮。
束脩是早就備好的——六禮束脩,芹菜(寓勤好學)、蓮子(寓苦心教育)、紅豆(寓鴻運高照)、紅棗(寓早日高中)、桂圓(寓功德圓滿)、干瘦條(寓弟子心意)。每一樣都仔細挑選,用紅紙包好,再用紅繩系整齊的六份。
此外,又備了四樣禮:一刀宣紙,兩錠徽墨,三支湖筆,四方端硯。都是讀書人用得上的好東西,雖不奢華,卻實在。
“夫人備得這樣周全,”春杏在一旁幫著整理開心地道,“徐夫子見了,定會歡喜。”
謝海棠卻搖頭:“拜師重在心誠,不在禮厚。我只是想讓夫子知道,我們雖是新來的,卻敬重學問,敬重先生。”
頓了頓,看向窗外夜聲音低了下來:“若凱這孩子……這些年,委屈他了。”
在劉府時,劉元京雖也請了先生教若凱讀書,可那些先生多是看人下菜碟的。知道若凱是商賈之所出,便不甚盡心,只教些尋常功課,從不肯多指點。
後來他不要西席了,說要去書院學習,剛開始劉元京還反對,說家里有西席為什麼還要去書院,可兒子非去不可,他本不知道兒子在西席先生那里了委屈。
如今遇到徐夫子這樣的先生,是若凱的機緣,這做娘的,自然要全力支持他。
第二日清晨,謝海棠換了一素凈的藕襦,發髻簪了支簡單的玉簪,顯得端莊又不失禮數。若凱也換了嶄新的青長衫,束了發,年人清秀拔,頗有幾分讀書人的氣度。
母子倆帶著春杏和劉福,提著禮,往鎮東頭去。
徐夫子的宅子在懷鎮東邊的靜水巷,巷子幽深,白墻黛瓦,幾株老槐樹從墻頭探出枝椏,在晨中投下斑駁的影子。
宅門是尋常的黑木門,門楣上卻掛著塊匾額,上書“靜水草堂”四字,筆力遒勁,風骨嶙峋。
劉福上前叩門。片刻,門開了,是個十三四歲的書。
“請問徐夫子可在?”謝海棠溫聲問。
書打量他們一眼,目落在若凱上:“可是昨日來的謝公子?”
“正是。”若凱上前一步,拱手道,“學生謝若凱,攜家母前來拜見夫子。”
書點點頭:“夫子吩咐過了,請進。”
宅子不大,卻極雅致。前院種了幾叢修竹,青石鋪的小徑蜿蜒通向正堂。堂前有口小池,池中幾尾紅鯉悠游,池邊一株老梅,雖已過了花期,枝葉卻蒼勁。
正堂門敞著,里面傳來淡淡的墨香。
謝海棠和若凱在堂前停下,書進去通稟。不多時,一位老者從堂走出來。
老者約莫六十上下,須發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半舊的藏青長衫,腰板卻得筆直。他目清明,看人時帶著審視,卻不令人反。
“學生謝若凱,拜見夫子。”若凱上前,深深一揖。
謝海棠也福了一禮:“民婦謝氏,見過徐夫子。”
徐志昌的目在母子倆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不必多禮,進來坐吧。”
堂布置簡潔,一張書案,幾把椅子,兩面墻都是書架,滿滿當當擺著書。窗邊一張小幾,上面擺著茶,爐上水正沸。
徐夫子的夫人徐老夫人也從室出來,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呵呵地招呼他們坐,親自沏茶。
“聽說夫人是從寧州府來的?”徐夫子開口,聲音溫和。
“是。”謝海棠恭敬道,“民婦原籍寧州府,因故遷來懷鎮,今後便在此定居了。”
徐夫子點點頭,看向若凱:“昨日我考教了你一番,基礎尚可,只是有些地方還需打磨。怎麼今天沒見你父親一起前來?”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謝海棠和若凱對視一眼,若凱站起,恭聲道:“回夫子,家父……原是青州府知府。”
徐夫子眉頭微挑:“原是?”
“家父與家母……已和離。”若凱說得坦然,“學生和妹妹隨母親遷居至此。”
堂靜了一瞬。
徐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看向謝海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知府夫人不做,反而帶著孩子和離,這份膽量和勇氣不是尋常子可以做到的。
徐夫子卻神不變,只問:“和離之後,你母親以何為生?”
“家母開了間面館,名‘不爭春’。”若凱答道,“學生白日讀書,早晚幫母親做些雜事。”
“面館?”徐夫子看向謝海棠,“夫人親自持?”
謝海棠起,福了一禮:“回夫子,正是。民婦出商賈之家,自隨父學做生意,略通經營之道。開間面館,一來維持生計,二來……也想做些自己想做之事。”
說得不卑不,徐夫子眼中閃過一贊許。
“昨日我問若凱,為何要讀書。”徐夫子緩緩道,“他說,一為明理,二為立,三為……讓天下寒門學子,都不必為銀兩折腰。”
謝海棠心中一,看向兒子。若凱垂著眼,耳卻微微泛紅。
“這話,是你教他的?”徐夫子問。
“不是。”謝海棠搖頭,聲音帶著欣輕聲道,“是孩子自己的志向。”
徐夫子看了若凱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他嚴肅的臉和了許多:“好,好一個‘不必為銀兩折腰’。”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問謝海棠:“夫人對令郎的學業,有何期許?”
謝海棠想了想,認真道:“大道理民婦不是很懂,民婦只他好好讀書,明事理,知是非。至于功名……能中自然好,若不中,做個正直明理的人,也不枉讀一場書。”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徐夫子眼中贊許更濃。
“夫人豁達。”他點頭,“讀書本就不是為了功名。只是這世道……唉。”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轉而道:“既然夫人沒有異議,若凱這孩子,我便收下了。”
謝海棠和若凱都是一喜,連忙起道謝。
“不過,”徐夫子話鋒一轉,“我這里的規矩,夫人需知曉。”
“夫子請講。”
“其一,每日卯時三刻到學,酉時方歸,風雨無阻。”徐夫子正道,“其二,功課須按時完,不得懈怠。其三,讀書之余,也須明理修德,不可死讀書。”
他看向若凱:“你可能做到?”
若凱鄭重拱手:“學生定當謹記,不敢有違。”
“好。”徐夫子點頭,“今日便算正式拜師了。束脩我收下,其他的禮,夫人帶回去吧。我這里筆墨紙硯都有,用不著這些。”
謝海棠卻道:“夫子肯收若凱為學生,已是天大恩。這些不過是民婦一點心意,還請夫子莫要推辭。”
徐老夫人眼里帶笑的看著若凱,這個孩子愿意放棄知縣父親的環甘愿隨母親到這偏遠的地方重新開始,就這一份心的喜歡不已,看向自己家的老頭說:“老頭子,這是人家一片心,你就收下吧。”
徐夫子見自己夫人竟然為這第一次見面的謝夫人說話,這才點頭:“既如此,便多謝夫人了。”
拜師禮,氣氛輕松了許多。徐老夫人拉著謝海棠說話,問面館生意如何,在懷鎮住得可習慣。謝海棠一一答了,說話得,不諂也不拘謹,徐老夫人越看越喜歡。
“我這個老婆子最喜歡吃面的了,”徐老夫人笑道,“改日定要去嘗嘗。”
“老夫人若來,民婦定親自下廚。”謝海棠也笑。
另一邊,徐夫子開始考教若凱更深的學問。從四書五經到時政策論,問得細致。若凱大多能答上,偶爾有不足,徐夫子便點撥幾句,往往一語中的,讓若凱茅塞頓開。
謝海棠在一旁聽著,心中又是欣又是酸楚。
若劉元京能對自己的兒子上點心若凱的學問肯定不止如此,都是自己的份讓兒子牽連了。
看著兒子眼中越來越亮的,知道,這次拜師,是拜對了。
日頭漸高,謝海棠起告辭。
徐夫子送他們到門口,對若凱道:“明日便開始上課,莫要遲到。”
“學生謹記。”若凱深深一揖。
走出靜水巷,春日的暖暖地照在上。若凱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靜水草堂”的匾額。
“娘,”他輕聲說,“兒子一定好好讀書,不辜負夫子,也不辜負您。”
謝海棠看著兒子鄭重的神,眼眶微熱。手,像小時候那樣了他的頭——雖然兒子已經比高了許多。
“娘知道。”聲道,“只是讀書雖重要,子也要顧好。該歇就歇,該吃就吃,莫要太拼命。”
若凱點頭,又道:“夫子說,做學問如做人,要踏實,要誠懇,要守得住本心。兒子覺得……這話和娘教兒子的,是一樣的。”
謝海棠笑了。是啊,學問之道,世之道,本就是相通的。
回到“不爭春”,已是晌午。面館里坐滿了客人,謝雲舒和春杏們忙得腳不沾地。
謝海棠換了圍,系上袖套,又回到灶臺後。鍋里的骨湯滾沸,白霧蒸騰,練地下面、撈面、澆湯、撒蔥花,作一氣呵。
一碗碗熱騰騰的面端出去,換來客人的笑臉和稱贊。
若凱也去換了裳,幫著收拾碗筷,招呼客人。
母子仨忙碌著,偶爾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忙碌過後謝雲舒就走到謝海棠邊:“娘,哥哥拜師怎麼樣?了嗎?”
“了,你哥明天就開始正式去徐夫子那里上學了。”一說起這個謝海棠心里就高興。
謝雲舒聞言也高興:“那太好了。”
“你們說什麼呢?這麼高興?”謝若凱拿著碗筷走了過來。
“說哥哥你明天就要正式上學去了。”謝雲舒兩眼笑了月牙。
“嗯,等哥哥考取功名回來,你和娘就可以福了。”謝若凱把東西放下湊近的耳邊說。
“好,那哥哥加油。”謝雲舒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謝海棠看著越來越活潑的兒,心里滿是欣。
窗外,懷鎮的春日正好。
運河上的烏篷船緩緩駛過,船娘哼著糯的小調。鎮上的百姓來來往往,說著家長里短,過著平凡又溫暖的日子。
而“不爭春”面館里,熱氣蒸騰,面香四溢。
謝海棠將又一碗面端給客人,聽見對方說“謝謝老板娘”,微微一笑:“趁熱吃。”
轉時,看見若凱正和一個老秀才模樣的客人說話,年人神態恭敬,言語得。
兒在柜臺後面低著頭認真的記賬和算賬,現在這樣的日子,以前是怎麼也不敢想的,現在好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謝海棠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幾株海棠。新葉已長得茂盛,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明年的春天,這棵海棠就會重新開花,這次它不會再希有誰能為它駐足。
到那時,這間小小的面館,應該已經在這懷鎮扎下了吧?
想著,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爭春,自在開花。
這樣的日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