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間懷鎮的夏天來了。
五月剛過,梅雨季便到了。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連綿不絕的、細的雨,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眼看著河水一天天漲起來,漫過了碼頭最低的那幾級臺階。鎮子地勢低洼的幾條街巷,積水已經沒過腳踝。家家戶戶忙著在門口壘沙袋、支木板,可雨不停,水不退,一切都是徒勞。
謝海棠的面館因為地勢稍高,暫時無恙。但生意卻了影響——這樣的雨天,誰還有心思出來吃面?一連三日,店里的客人寥寥無幾。
謝海棠一點都不在意生意的冷淡,不靠這生活,可看著門外淅淅瀝瀝的雨,眉頭還是微皺。在青石縣這麼多年并沒見過什麼災,但也會偶爾聽劉元京說過江南這一帶的水災和雪災,而這雨下得沒完沒了的,會不會引起什麼災?
“夫人,”劉福披著蓑從外面回來,了大半,沾著泥漿,“東街那邊淹得厲害,好幾戶人家灶臺都進了水,連火都生不起來。”
謝雲舒在一旁聽了,忍不住道:“那他們吃什麼?”
“能有什麼吃的?”劉福嘆氣搖搖頭,“有些人家還有點存糧,拿些干糧湊合。有些……怕是難了。”
謝海棠沉默片刻,轉往灶房走。
“春杏,張嬤嬤,來幫我。”系上圍,“把咱們存的面都拿出來。”
“娘,您這是要做什麼?”謝雲舒跟了進來。
“做饅頭,做包子。”謝海棠已經開始舀面,“多做些,給那些生不了火的人家送去。”
春杏愣了愣連忙說:“夫人,咱們存的面……也不多了。這雨還不知道下到什麼時候,要是都做了送人,咱們自己吃什麼?”
“先送了再說。”謝海棠手下不停,“春杏,人不能著。面沒了可以再買,糧食沒了可以再種,大家都是家坊鄰里,都會有需要幫忙的時候,現在趁我們有能力的時候能幫就幫一把吧……”
沒說完,但春杏聽懂了。
謝雲舒也不再問,擼起袖子就開始一起和面。春杏、翠兒也來了,洗菜、切菜、調餡,作麻利。
灶房里很快熱鬧起來。大鍋燒上水,蒸籠一層層摞起來,白茫茫的蒸汽混著面香、菜香,在的空氣里氤氳開。
若凱下學回來,一進門就聞到香味。他放下書箱,看見母親和春杏們正忙著,一籠籠饅頭包子出鍋,熱氣騰騰。
“娘,你們這是……”他疑。
謝海棠了把汗抬頭看著兒子笑了:“你回來的正好。去換干裳,然後和劉福一起,把這些給東街淹水的人家送去。”
若凱聞言立刻明白母親的用意,點頭二話不說就去換裳。
第一批饅頭包子出鍋時,劉福已經找來了幾個大竹籃,鋪上干凈的布。謝海棠將饅頭包子一一碼放好,又用油紙蓋嚴實,防止被雨打。
“若凱,你送西邊那幾戶。劉福,你送東邊。翠兒,你帶著小寶送中間那條巷子。”謝海棠一一吩咐,“記著,只送那些實在生不了火的人家。送的時候客氣些,就說……就說咱們面館多做了些,吃不完,分給大家嘗嘗。”
不想讓人家覺得是施舍。
若凱瞬間明白的意思點頭:“兒子明白。”
劉福也道:“夫人放心,老奴知道分寸。”
三人披上蓑,提著沉甸甸的籃子,一頭扎進雨幕中。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蓑上噼啪作響。街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面,每走一步都能濺起水花。
若凱先來到西街的王家。王老漢家是賣豆腐的,屋子本就低矮,此刻水已經漫進屋里半尺深。王老漢正和老伴忙著往外舀水,灶間一片狼藉,灶臺,豆腐做不了還無法生火,老兩口子一臉愁苦。
“王大叔,”若凱在門口喊,“我娘讓我送些饅頭來。”
王老漢一愣,忙迎出來,看見謝若凱提著一大籃子的東西:“謝公子?這、這怎麼好意思……”
“您別客氣。”若凱將一包饅頭遞過去,“這是我們面館多做了的送給您嘗嘗,您二老先湊合著吃。等水退了,再來我們面館吃面。”
他說得自然,仿佛真是做多了順路送點給大家嘗嘗。
王老漢接過還溫熱的饅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這......替我謝謝您娘……謝謝……”
若凱笑著擺擺手,又走向下一家。
同樣的一幕在東街、在南巷、在北弄上演。
劉福送到李木匠家時,李木匠的妻子正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發愁——家里最後一點米早上煮了粥,現在水進了灶間,晚上還不知道吃什麼。
“李嫂子,拿著。”劉福遞過去幾個包子,“孩子不能著。”
李木匠的妻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劉大哥,這……這讓我怎麼謝你們……”
“鄰里之間,互相幫襯,謝什麼。”劉福憨厚地笑,“等天晴了,請我去你家吃頓好的就行。”
翠兒帶著十歲的兒子小寶,送的是中間那條巷子。小寶雖然年紀小,卻懂事,提著籃子走得穩穩當當。送到孫寡婦家時,孫寡婦帶著兒正著雨的屋頂發愁,看見他們來了,又是驚訝又是。
“孫嬸,你們母趁熱吃。”翠兒將包子塞給,“這是我們面館做多了,自己吃不完夫人說讓我們順道送給大家嘗嘗,若不夠了再來拿。”
一家,兩家,三家……
當第一批饅頭包子送完時,天已經暗了下來。雨勢小了些,但依舊沒停。
若凱三人回到面館時,渾,上全是泥漿。可臉上卻帶著笑——那種幫了人之後,發自心的笑。
“都送出去了?”謝海棠看見他們回來了就拿巾帕給他們。
“送出去了。”若凱點頭,“娘,您沒看見,那些人家……真的很困難。”
謝海棠看著兒子漉漉卻明亮的眼睛,心里一暖:“快去換裳,別著涼。鍋里熱著姜湯,都要去喝一碗。”
轉又對劉福道:“劉福,明天一早,你去糧鋪再買百斤面。這雨還不知道下到什麼時候,咱們多做些,能幫一家是一家。”
劉福點頭應下:“是,夫人。”
第二天一早,雨還在下,河里的水位又漲了一點。
劉福披著蓑去了鎮上的糧鋪。鋪子剛開門,掌柜的看見他來,有些意外:“劉大哥,這麼早來買面?”
“是。”劉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次要一百斤。”
“一百斤?”徐掌柜的嚇了一跳,他看看外面的下雨天疑的問,“劉大哥,你們面館生意這麼好?這雨天還有這麼多客人?”
劉福笑著搖頭:“這雨天哪還有人有閑心到我們面館吃面?這是我們夫人讓買的,做了饅頭包子,給那些被水淹了、生不了火的人家送去。”
徐掌柜的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送……送人?”
“嗯。”劉福簡單說了昨天的事,“夫人說,鄰里之間,趁咱們還有能力幫忙的時候就幫一把。”
徐掌柜的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進了里間。不多時,他扛出一袋面:“這袋五十斤,算我送的。”
劉福忙擺手:“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徐掌柜的正道,“謝老板娘有這份心,我難道沒有?這袋面,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剩下的五十斤,我按本價給你。”
他說著,又低聲音:“不瞞你說,我娘家就在東街,昨天也收到了你們送的饅頭。我去看時我娘說,若不是你們送去那饅頭,老人家肯定要著肚子等我去了……劉大哥,您替我謝謝您家老板娘。”
劉福的眼圈紅了紅,鄭重道:“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糧鋪徐掌柜半賣半送的事,當天就很快被大家傳開了。
劉福去鋪買時,鋪張老板聽說他是“不爭春”的人,二話不說挑了一塊最好的五花,價錢比平時低了三。
“我聽說了,你家謝老板娘在做善事,”鋪張老板一邊切一邊說,“這,算我一份心意。”
去買菜時,菜販子也主降價,還多塞了一把蔥:“謝老板娘是好人,咱們不能讓吃虧。”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懷鎮都知道了——“不爭春”的謝老板娘,在下雨天給生不了火的人家送吃的。
有人,有人敬佩,也有人說傻。
“自己都難,還管別人?”
“們家新來的,就開了家面館還有這份心就很難得了。”
“可人家就是有這份心。”
謝海棠不知道自己的一個無心義舉就了大家的議論中心,就算知道了也只會笑一笑本就不在乎他們在議論什麼,依舊每天在灶房忙碌。和面、發面、蒸饅頭、包包子,一籠籠出鍋,再讓若凱、劉福他們送出去。
面不夠了,劉福再去買。每一次,徐掌柜都主給最低的價,有時還多送一些。
第三天下午,雨終于小了。
謝海棠正和春杏忙著蒸新一鍋包子,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春杏去開門,愣住了:“徐……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站在門口,後還跟著兩個家僕,抬著一袋面。
“我老婆子聽說謝老板娘在做好事,”徐老夫人笑的,“我也來湊個熱鬧。這是我家存的面,不多,也算一份心意。”
謝海棠忙迎出來:“老夫人,這怎麼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的?”徐老夫人拉著的手,仔細端詳,“好孩子,我都聽說了。這樣的雨天,你一個婦人,帶著孩子,還能想著幫別人……難得,難得啊。”
兩眼笑瞇瞇的看著:“我這輩子,見過太多人,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你這樣的,很好,老婆子我喜歡。”
謝海棠被說得不好意思:“老夫人過獎了,民婦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徐老夫人搖頭嘆了口氣說,“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該做的事’?大多都是‘可做可不做的事’。你選擇了做,就是善。”
讓家僕把面抬進來,又道:“我家老頭子也說了,若凱那孩子,教得值。母親如此,兒子定不會差。”
這話說得重,謝海棠忙道:“民婦不敢當……”
“你當得起。”徐老夫人拍拍的手,“往後有什麼事,盡管來找我。在這懷鎮,我還說得上幾句話。”
送走徐老夫人,謝海棠站在門口,看著漸漸停歇的雨,心中涌起一暖流。
做這些,本沒想得到什麼回報。可這些天的經歷,卻讓深深到——善意,是會傳遞的。
你給予一點溫暖,別人回饋你更多溫暖,你付出一點善意,世界便多一分亮。
“娘,”謝雲舒不知何時來到邊,“徐老夫人送來的面,要怎麼做?”
謝海棠回過神,看著兒清澈的眼睛,笑了:“都做饅頭包子,繼續送。”
“還送?”春杏在一旁問,“雨都快停了。”
“送。”謝海棠轉往灶房走邊說,“雨停了,水還沒退,那些人家還是生不了火。咱們能做多久,就做多久。”
又頓了頓,回頭看著他們說:“再說,這些面是大家的心意,不能辜負。”
于是,“不爭春”的灶火繼續燒著,蒸籠繼續冒著熱氣,饅頭包子繼續送出去。
第四天,雨終于停了。
太從雲層後探出頭,金的芒灑在漉漉的街道上,灑在波粼粼的河面上,灑在“不爭春”的招牌上。
水開始退了。
那些收到饅頭包子的人家,陸陸續續來到面館。不是來吃飯,是來道謝。
王老漢提著一板豆腐:“老板娘,這豆腐是自家做的,不值錢,您嘗嘗。”
李木匠扛來一個小板凳:“手藝,您別嫌棄。”
孫寡婦送來一籃子蛋:“自家下的,補補子。”
還有送菜的,送米的,送油的……不大的前廳很快就堆滿了。
謝海棠推辭不過,只好一一收下,又讓春杏記下名字:“等大家日子好過了,再來我們這兒吃面,我請大家。”
眾人笑著應下,又說了許多謝的話,才陸續離開。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謝海棠站在店門口,看著漸漸退去的積水,看著重新熱鬧起來的街道,長長舒了口氣。
這場雨,終于過去了。
“娘,”若凱走到邊,“兒子今天在學堂,徐夫子還特意表揚了您。”
“表揚我什麼?”謝海棠挑眉看著兒子。
“夫子說,讀書明理,理在何?就在日常之中。母親這幾日所為,便是‘仁者人’的現。”若凱認真道,“夫子還說,做人當如母親這般,心善而行實。”
謝海棠聽著,兩眼笑了月牙。
做這些,從沒想過會被誰表揚,更沒想過會被翰林學士拿來教導學生。
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什麼苦,最苦的日子應該就是嫁給劉元京的那十幾年了吧?現在解了,就想著隨心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而已。
“你夫子過譽了。”認真的看著兒子道,“大道理娘不是很懂,但娘只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
若凱看著母親一臉的認真,忽然笑道:“娘,兒子以後,也要像您一樣。”
“像娘一樣什麼?”謝海棠看著他問。
“像您一樣,有能力時幫人,有善心時行善。”年人的眼神清澈堅定,“不為名聲,不為回報,只為……隨心而做。”
“我也要。”謝雲舒走到謝海棠邊兩眼亮晶晶地看著。
謝海棠的眼眶有點熱,想不到這兒子煽起來還是厲害的。
手,一手握著兒子的手另一手就握著兒的手。慨地笑著說:“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娘信你們。”
灑在母子仨上,暖暖的。
街對面,幾個孩赤腳踩水玩,笑聲清脆。賣豆腐的梆子聲又響起來了,碼頭傳來船家的號子聲,懷鎮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不爭春里,灶火重新點燃。
謝海棠系上圍,開始準備今天的生意。
謝雲舒就在柜臺後整理,春杏在一旁和面,張婆子在擇菜,翠兒在桌子,劉福在修被雨水泡壞的門檻。
謝海棠看著在一邊玩耍的小寶問劉福:“劉福,小寶都十歲了,若凱也給他啟過蒙了,你是不是去附近給他找家私塾讀書去?”
劉福和翠兒聽聞停住了手上的作,謝海棠看他們夫妻二人這樣子問:“是遇到什麼難了?若是束脩的事我來出,你們不用擔心。”
劉福把門檻上的木板弄好後才放下手里的事走到謝海棠面前恭敬地說:“夫人,老奴去問過了,因為我們一家是賤藉他們不收。”
“還有這樣的事?”謝海棠從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看著一臉難過的翠兒垂下了頭想了想說:“這事等若凱回來我讓他去幫你們的賤藉了。”
“不可,夫人......”劉福急著開口阻止。
“有什麼不可的?”謝海棠打斷他的話,“張嬤嬤侍候了我們謝府這麼多年,我早已把你們一家當作自己的親人,我是真的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若是知道我早就讓人去辦這事了,還有春杏的,你當初賣府,你等會去把你的賣契找出來,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家人,小寶十歲了,不能再耽擱了。”
“夫人.....”幾人紅著眼眶走到的面前。
“行了,多大的事兒?”謝海棠笑看著他們,“在我最無依的時候是你們第一時間站在我邊,這是我應該回饋你們忠誠的時候了。就這麼說定了,干活去。”
“哎。”幾人笑著異口同聲應道。
經過這場雨,經過這些事,“不爭春”不再只是一間面館。
它了懷鎮的一部分,了鄰里心中的一份溫暖,了這個江南小鎮雨天里,最亮的一盞燈。
而謝海棠,也終于在這里,真正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