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眼,就到了臘月初。
今年的江南冬天特別冷,謝海棠在江南幾十年也沒幾次見過有這麼冷的天。
謝海棠推開窗,一陣凜冽的寒風夾著雪片撲面而來,打了個寒,攏了攏上的棉襖,著外面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眉頭微微皺起。
這場雪,已經下了三天了,若凱那邊的服夠不夠?
起初只是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後來雪越下越大,變了鵝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一夜之間,整個懷鎮就變了模樣,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屋頂上堆著半尺厚的雪,運河邊的柳樹枝條被冰凌彎了腰,連河面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夫人,今兒還開門嗎?”春杏走過來,手里捧著個手爐,遞給謝海棠。
謝海棠接過手爐,暖了暖手,嘆道:“開吧。就算沒客人,也得把火生著,屋里暖和些。”
春杏應了一聲,去灶房生火。張嬤嬤和翠兒也起來了,一個去掃院子里的雪,一個去灶房幫忙。劉福披著蓑從外面回來,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一邊跺腳一邊道:“夫人,這雪可真大,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江南下這麼大的雪!”
謝海棠問:“街上怎麼樣?”
劉福搖搖頭:“沒啥人。店鋪大多關了門,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匆匆忙忙的。這天氣,誰還出門啊?”
“劉福,你去看看劉婆婆和張爺爺他們怎麼樣了,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需要或是幫忙的,有就趕回來說一下。”
“好嘞。”劉福重新披起蓑就又走了出來。
謝海棠看了一眼外面系上圍,走進灶房。
鍋里的骨湯滾沸著,白霧蒸騰,驅散了些許寒意。站在灶臺後,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這麼大的雪,那些住在破舊房子里的人,能扛得住嗎?
善堂倒是不用擔心,新修繕的房子結實得很,屋頂也重新鋪過,周老先生和孩子們應該沒事。可鎮子外頭那些住在窩棚里的窮苦人家呢?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呢?
正想著,劉福又跑了進來,神有些凝重:“夫人,劉婆婆和張爺爺他們那里還好,老奴走之前都給他們屋里生了些炭火,應該不會太冷,不過剛回來時就聽人說,鎮子外頭現在來了不災民。”
謝海棠手里的勺子頓了頓:“災民?”
“嗯。”劉福點點頭,“老奴問了幾句,他們說都是周邊村子里的,好些人家的房子被雪塌了,沒地方住,只能往鎮子上跑。知縣大人在鎮子外頭的空地上臨時搭了些帳篷,讓他們先安頓下來。可帳篷哪擋得住這麼大的雪?就是衙門到點了就拿了稀飯來分,可這怎麼夠吃?看著就讓人心酸得很。”
謝海棠沉默片刻,放下勺子,解下圍。
“春杏,張嬤嬤,翠兒,都過來。”
幾個人圍過來疑地看著。
謝海棠道:“劉福說的,你們都聽見了。外頭那些災民,沒吃沒喝,凍得夠嗆。咱們店里反正也沒什麼生意,我想做點事幫幫大家。”
春杏問:“夫人想怎麼做?”
謝海棠想了想,道:“架幾口大鍋,熬粥,蒸饅頭包子,送到鎮外去。反正咱們存糧多,先著災民用。”
張嬤嬤第一個點頭:“小姐說得對,這大雪天的,人不能著。”
翠兒也道:“夫人,奴婢去幫忙!”
劉福道:“老奴去準備鍋和架子,再找幾個人幫忙抬。”
謝海棠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暖流。點點頭:“好,那咱們就干起來。”
一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
劉福從街坊那里借來了三輛平板車,看見的人都真奇怪劉福這是做什麼,都在家里往張。車上架著三口大鍋,鍋下是炭火,鍋里是熬得稠稠的粥,米香四溢。另外兩輛車上裝著幾大筐剛出籠的饅頭和包子,用厚厚的棉被蓋著,怕被雪打。
謝海棠系著圍,披著一件舊棉襖,頭上戴著鬥笠,站在車前。春杏、張嬤嬤、翠兒也都穿著厚厚的棉襖,手里拿著勺子和碗。劉福找來了幾個幫手,負責推車。
“走。”謝海棠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駛出“不爭春”,朝鎮外走去。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青石板路上的雪已經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力氣。劉福在前面拉,找到的幾位街坊就在後面推,車在雪地里軋出深深的痕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謝海棠走在最前面,鬥笠上落滿了雪,眉上結了細細的冰凌,可腳步不停,目堅定。
路難行,走了小半個時辰,終于到了鎮子外頭。
眼前的景象,讓的心不由一。
空地上搭著幾十頂簡陋的帳篷,用木板和油布胡拼湊而,在風雪中搖搖墜。帳篷里滿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滿臉愁容的漢子。他們蜷在一起,瑟瑟發抖,臉上帶著麻木和絕。
幾個孩子蹲在雪地里,小手凍得通紅,卻還在玩雪。一個婦人走過來,把他們拉進帳篷,聲音沙啞:“別玩了,進來暖和暖和。”
謝海棠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劉福道:“把鍋架起來,點火。”
劉福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幫手找了一背風的地方,架起大鍋,點燃炭火。火苗在風雪中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
謝海棠走到最近的一個帳篷前,彎下腰,輕聲道:“老鄉,我們是鎮上的,熬了些粥,蒸了些饅頭,大家出來吃點東西暖暖子吧。”
帳篷里的人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聲道:“真......真的?”
“真的。”謝海棠點點頭,手扶出來,“您慢點,小心腳下。”
老婆婆被扶著,走到大鍋前。春杏已經擺好了碗,盛了滿滿一碗熱粥,又遞上一個熱騰騰的饅頭。
老婆婆接過碗,雙手哆嗦著,眼淚流了下來:“夫人,你......你是活菩薩啊......”
謝海棠搖搖頭溫聲地說:“老人家別這麼說,快吃吧,趁熱。”
老婆婆著手拿著碗送到邊,然後大口大口地喝著粥,眼淚混著粥一起咽下去。
消息很快傳開了。帳篷里的人陸續走出來,慢慢地圍到大鍋前。謝海棠和春杏們忙著盛粥、遞饅頭,里不停地說著“慢慢來”“都有”“別著急”。
劉福在一旁維持秩序,讓老人和孩子先領。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上,落在粥鍋里,很快化水。可沒有人離開,每個人都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臉上漸漸有了。
而此時,幾十里外的道上,六個人正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魏辰之裹了上的鬥篷,抬頭了灰蒙蒙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毫沒有停歇的跡象。他們剛進江南地界就遇上了這場大雪,原本以為只是尋常冬雪,走兩天就能過去,誰知這雪一下就是幾天,越下越大,本沒有停的意思。
“九爺,”陳平走上前,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散,“前面有個村子,要不要進去歇歇腳?”
魏辰之點點頭,一行人朝村子走去。
可進了村子,他們才發現況比預想的要糟得多。
村口幾間茅屋已經被雪塌了,斷壁殘垣上覆著厚厚的積雪。幾個村民正拼命地用雙手著雪,想從廢墟里出些東西。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蹲在路邊,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婦人卻只是呆呆地著天,眼神空。
陳平走過去,蹲下問:“大嫂,你們這是......”
那婦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哆嗦著:“沒了.......沒了......房子塌了,孩子w他爹被在里頭,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陳平愣住了,他都不知道怎麼去安這位婦人,他只能轉頭看向魏辰之請示該怎麼做。
魏辰之走過來,看著這一幕,對孫毅、趙虎、周武道:“去幫忙。”
幾個漢子二話不說,卷起袖子就加那些村民,一起雪救人。
他們在那個村子里待了整整一天,救了七八個人,又從廢墟里出些能用的東西。可離開的時候,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依舊坐在路邊,眼神依舊空。
魏辰之把自己干糧袋里剩下的兩塊餅子塞給了,沒說話,轉繼續趕路。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見到了更多這樣的場景。
被雪塌的房屋,無家可歸的災民,凍死在路邊的老人,抱著孩子哭泣的婦人。他們在路上救了好些人,把自己的干糧分出去,可干糧很快就沒了。到了第三天,他們自己也了。
“九爺,”陳平的聲音有些艱難,“咱們的干糧沒了。”
魏辰之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著前方白茫茫的路,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後傳來一陣嘈雜聲。他們回頭看去,只見一隊災民正艱難地朝這邊走來,大概有二三十人,扶老攜,滿臉疲憊。
一個老漢走在最前面,邊走邊回頭對後的人喊:“快走,快走!前面就是懷鎮!到了那兒就有救了!”
陳平上前問:“老哥,懷鎮有什麼特別的?”
那老漢道:“你不知道?懷鎮有個謝大善人!聽說上次那場大雨的時候,給鎮上那些不能生火的人家送吃的!這次大雪,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魏辰之聽見這話,微微一怔。
謝大善人?
他轉頭看向陳平,陳平也在看他。
“九爺,”陳平低聲道,“咱們要不要也去懷鎮?”
魏辰之想了想,點點頭,希這位謝大善人不會讓這些災民失。
于是,他們隨著那隊災民,一起朝懷鎮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大半天,當魏辰之他們終于見懷鎮的廓時,天已經快黑了。
雪還在下,可他們顧不上冷,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艱難地朝前走。
了兩天,又凍又累,幾個人都有些撐不住了。陳平的已經裂了口子,孫毅走路都有些晃,可沒有人停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香氣飄了過來。
是粥香。還有饅頭的香氣,包子的香氣。
魏辰之抬起頭,看見鎮門口的空地上,搭著一個大大的棚子。棚子里熱氣騰騰,幾口大鍋冒著白煙,許多人正圍在那里忙碌著。有人盛粥,有人遞饅頭,有人招呼著災民,還有人蹲在鍋邊添柴加火。
那些災民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領到熱粥和饅頭,然後蹲在棚子邊,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們的臉上不再是麻木和絕,而是有了。
魏辰之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上不那麼冷了。
那個棚子,那些熱氣,那些忙碌的影,那些端著碗蹲在雪地里卻吃得那麼香的人,這一切,讓他心里涌起一說不清的暖意。
“九爺,”陳平的目也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那兒就是施粥的地方。”
魏辰之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棚子里那些忙碌的人。
他的目,忽然落在了一個人上。
系著一條靛藍布圍,披著一件舊棉襖,頭包著靛藍的頭巾,站在最大的一口鍋前。一會兒盛粥,一會兒遞饅頭,一會兒彎下腰和前來拿吃的孩子說話,一會兒站起後腰,看來是累得不輕。
完腰後繼續著面前的活,最讓他不可思議的是臉上始終帶著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看了就覺得暖。在這風雪的無中,這樣的笑容就如一縷般照進了人的心里,覺人生并沒有那麼絕。
魏辰之看著,忽然移不開眼睛。
這麼多年除了他母親之外,并沒有一個人可讓他記住的,就算是林皇後也沒有,可他知道,這個人的笑,他記住了。
“九爺,”陳平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我去問問,能不能要點吃的?”
魏辰之回過神,目依然停留在那個人的上點了點頭。
陳平整了整裳,朝那個棚子走去。他走到那口最大的鍋前,站在那個人面前,拱了拱手,說了幾句話。
魏辰之遠遠地看著,看見那個人抬起頭,看了陳平一眼。聽陳平說完,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對旁邊的一個年輕姑娘說了什麼。那姑娘很快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碗粥和幾個饅頭包子。
陳平似乎愣住了,又說了什麼。那個人又笑著搖搖頭,說了幾句話。
然後陳平就端著托盤,向躬行了一個禮後就轉往回走。
魏辰之看著陳平那副模樣,心里有些好奇——那個人到底說了什麼,讓陳平這樣?
陳平走回來,把托盤遞給他,臉上還帶著一恍惚。
“九爺,那位老板娘說......”
“說什麼?”魏辰之的目依然在那個忙碌的影上。
陳平深吸一口氣,道:“說,的食不分災民與否,只分需要不需要。只要是需要的,就可以去領,管夠。”
魏辰之的目終于收了回來看向托盤上的碗,愣住了。
不分災民與否,只分需要不需要。
只要是需要的,就可以領,管夠。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粥,熱騰騰的,冒著白煙。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上面還飄著幾片青菜葉子。他又看了看托盤里的饅頭和包子,饅頭白白胖胖的,包子褶子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人臉上的笑。
那笑容,和這碗粥一樣,暖到了人心里。
魏辰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從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一口粥下去,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他又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松,帶著麥香,是剛出籠的。他又吃了一個包子,餡的,咸淡剛好。
他就那樣蹲在雪地里,和那五個漢子一起,大口大口地吃著,喝著。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不是因為山珍海味,是因為這頓飯里,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人,溫暖,人心。
一碗粥喝完,他又看了看那個棚子。那個人還在鍋邊忙碌著,還在盛粥,還在遞饅頭,還在笑。
魏辰之站起,把碗放回托盤里,對陳平道:“走吧。”
陳平愣了愣:“九爺,咱們去哪兒?”
魏辰之沒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轉,朝鎮子里走去。
走出很遠,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風雪中,那個棚子已經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可那一縷縷升起的白煙,還約可見。那個人的影,已經看不清了,可他記得的笑。
他看了片刻,轉繼續往前走。
陳平跟在後面,忍不住問:“九爺,您方才一直在看那位老板娘,是覺得有什麼特別嗎?”
魏辰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陳平,你方才去要吃的,怎麼說的?”
陳平想了想,道:“說,不管是不是災民,只要有人需要,們都會給。”
“還說什麼?”
“還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管夠,不夠再來。”
魏辰之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平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也不好再問。
風雪中,六個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的白里。
魏辰之沒有想到他這趟江南之行竟然有了意外的收獲,他見到了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人心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