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雪終于變小了。
天邊出一線灰白的，照在積雪覆蓋的屋頂上，泛著淡淡的銀。街上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鳴從遠傳來，給這寂靜的清晨添了幾分生氣。
魏辰之起得很早。
他站在窗前，推開窗，一清冷的空氣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冷空氣洗去了幾分。
“爺。”福安端著熱水進來，“您這麼早起來了。”
魏辰之點點頭，接過帕子了把臉，又換上一干凈的青布長衫。今日他沒有穿那件玄長袍，而是換了件尋常些的裳，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讀書人。
福安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琢磨：九爺今日這般打扮去幫忙施粥？
收拾停當，魏辰之推門出去。陳平已經在門外候著了，見他出來，低聲道：“九爺，現在就去？”
魏辰之點點頭：“走吧。”
幾人下了樓，出了客棧。街上已經有了些行人，大多是早起掃雪的人家。積雪被掃到路邊，堆一個個小雪堆。幾個孩在雪地里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魏辰之看著那些孩子，角微微彎起。
“九爺，”陳平在前頭引路，“‘不爭春’就在東街，往前走不遠就是。”
幾人沿著青石板路往東走。走了約莫一刻鐘，便看見一塊匾額掛在街邊的一間鋪子門前——
“不爭春”。
黑底金字，筆力遒勁，在晨中格外醒目。
鋪子門已經開了，一個中年漢子正在門口掃雪，把門前的積雪掃到一旁，出干凈的石板地。他掃得很仔細，連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陳平走上前，拱了拱手：“這位大哥，請問這里可是‘不爭春’面館？”
那漢子抬起頭，正是劉福。他打量了幾人一眼，憨厚地笑道：“正是正是，幾位客來吃面？快請進，快請進！”
魏辰之抬腳進門檻。
鋪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幾張方桌得锃亮，條凳擺得整整齊齊。靠墻的柜臺上擺著幾摞碗筷，柜臺後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筆寫著幾行字——面的種類和價錢。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臺後墻上掛著的那把劍。劍鞘是樸素的牛皮，劍柄纏著布，就那樣靜靜地掛著，劍穗在穿堂風里輕輕晃。
魏辰之的目在那把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幾位客先坐，”劉福招呼他們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小的去後面人，馬上就來！”
他說完，匆匆往後院去了。
魏辰之坐在窗邊，目打量著這間小小的面館。窗明幾凈，一塵不染，著主人的用心。他忽然想起昨晚陳平打聽到的那些事——
這個人，把一間面館打理得這樣好，把兒子教養得那樣出息，還能在災時而出，施粥救民。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正想著，一陣腳步聲從後院傳來。
魏辰之抬眼看去，只見一個系著靛藍布圍的人從後院走出來。頭上簡單地挽了個髻，鬢邊落了幾縷碎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走到柜臺後，目朝他們這桌看來，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麼早就有人來吃面。
但那一愣只是轉瞬即逝，很快反應過來，笑著走過來，熱地道：“幾位客早啊！這麼早就來吃面，是趕路呢還是住鎮上？”
的聲音清脆爽利，帶著江南子特有的糯，卻又著一子利落勁兒。
魏辰之看著，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眼。
是昨天那個在風雪里盛粥的人。
今日換了一干凈的裳，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可那臉上的笑，和昨天一模一樣——淡淡的，暖暖的，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
陳平看了魏辰之一眼，見他沒說話，便站起，朝那人拱了拱手：“老板娘，我們昨天在鎮門口，向您討過吃的。”
謝海棠聞言仔細打量著陳平，忽然一拍手：“哎呀，是你們啊！我說怎麼看著眼呢！昨天那麼大的雪，你們趕路可辛苦了，都歇過來沒有？”
說著，目從陳平上移到另外幾人上，最後落在魏辰之上。
看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端坐在窗邊，氣質沉靜，目溫和。他不像那幾個漢子那樣悍，也不像那個老僕那樣恭順，他就那麼坐著，卻自有一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
謝海棠心里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不簡單。
陳平見的目落在魏辰之上，便介紹道：“老板娘，這位是在下的主子，我們都他九爺。”
九爺？
謝海棠心里一，連忙上前，福了一禮：“九爺好。民婦謝氏，見過九爺。”
魏辰之站起，還了一禮，聲音溫和：“謝老板娘不必多禮。昨日承蒙慷慨相贈，我等激不盡。”
謝海棠直起，笑著擺擺手：“九爺言重了。一碗粥而已，值當什麼？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快請坐，快請坐！今兒這頓算我的，幾位想吃什麼盡管點！”
魏辰之看著，看著臉上那毫不作偽的笑，忽然明白為什麼陳平說，街坊們提起，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
是真心待人，不是做給人看的。
“謝老板娘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魏辰之溫聲道，“不過今日來，一是想當面道謝，二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昨日在鎮門口，看見那些災民，又看見謝老板娘在那里施粥，心里很是。在下不才，也想為這些災民出一分力。不知謝老板娘可愿意讓在下幫忙？”
謝海棠看著他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九爺說的可是真的？”是沒想到這人會特意跑來和說想幫忙的。
魏辰之點點頭：“自然是真的。”
謝海棠一拍手，笑道：“那有什麼不愿意的？多一個人幫忙就多一份力，我們求之不得呢！”
說著，轉朝後院喊了一聲：“春杏！多裝幾籠饅頭包子！劉福，把鍋架好！咱們一會就去鎮門口！雲舒，你和張嬤嬤就留在家里看著。”
後院傳來幾聲應和，接著是一陣忙碌的腳步聲。
謝海棠回過頭，對魏辰之道：“九爺，等你們吃好了，咱們再走吧。今兒雪停了，災民們也不差那麼一時。”
魏辰之點頭然後要了六碗面。
謝海棠很快就做出了六碗面出來送上給他們一人一碗，魏辰之接過吃了一口，這面有他小時吃的味道。
謝海棠等他們吃完了就領著一行人出了“不爭春”，朝鎮門口走去。
雪後的街道有些，但已經被掃出一條干凈的小路。謝海棠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一邊走一邊和魏辰之說話。
“九爺是哪里人？聽口音不像是江南的。”
魏辰之看一眼隨即道：“在下祖籍北邊，四經商，走到哪兒算哪兒。”
謝海棠點點頭，也不多問，只是笑道：“北邊好啊，北邊的人豪爽。不過咱們江南也不錯，雖比不上北邊豪氣，但勝在溫。”
魏辰之聽著絮絮叨叨地說著，角微微彎起。
這個人，話多，卻不惹人煩。
走了約莫幾刻鐘，便到了鎮門口。
眼前的景象，讓魏辰之微微一怔。
那個棚子還在，比昨天更大了。幾口大鍋架在棚子里，炭火燒得正旺，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棚子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災民，老老，扶老攜，靜靜地等著。
棚子里，幾個婦人正忙著盛粥、遞饅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在鍋邊添柴，一個年輕些的婦人端著托盤穿梭在人群中，把饅頭包子分給那些行不便的老人和孩子。
一切井然有序。
謝海棠走到棚子里，系上圍，拿起勺子，對魏辰之道：“九爺，您想幫什麼忙？”
魏辰之看了看道：“在下可以做什麼？”
謝海棠想了想，指著旁邊的一堆柴火道：“九爺要是不嫌棄，可以幫我們添柴火。那幾口鍋要一直燒著，柴火不能斷。”
魏辰之點點頭，走到那堆柴火旁，彎下腰，拿起幾木柴，往鍋底添去。
陳平幾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覷。
讓爺干這個？
陳平正想上前，魏辰之卻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陳平只好退下，和福安一起站在一旁，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魏辰之看見福安他們一臉震驚就輕咳一聲說：“謝老板娘可以安排他們也去幫忙的。”
謝海棠見魏辰之真的彎下腰添柴火，隨即笑了。
這位九爺，看著氣度不凡，倒是個實在人，笑著點頭看向陳平他們說：“幾位可以幫忙劈柴嗎？我們這里用柴用得多。”
陳平他們看了一眼魏辰之見他微微點頭就拱手說好。
謝海棠喊了一聲正在劈柴的李木匠讓他領著他們過去劈柴，然後轉繼續盛粥，一勺一勺，穩穩當當，里不停地說著：“慢慢來，都有，別著急。”
魏辰之蹲在鍋邊，一一地添著柴火。火苗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熱浪撲面而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抬眼，看著謝海棠忙碌的影。
盛粥的作很練，每一勺都盛得滿滿的，卻從不灑出一滴。遞饅頭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笑著問一句“夠不夠？不夠再來”。遇見孩子，會蹲下，把饅頭遞到孩子手里，孩子的頭，說一句“慢慢吃，別燙著”。
那些災民接過粥和饅頭，臉上出激的笑。有的會說一句“多謝老板娘”，有的會深深鞠一躬，有的說不出話，只是眼眶紅紅地看著。
謝海棠每次都擺擺手，笑著說：“別客氣，快吃吧，趁熱。”
魏辰之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他做了二十年皇帝，見過無數人對他高呼萬歲，見過無數人對他恩戴德。可那些人的眼里，有敬畏，有恐懼，有諂，唯獨沒有這樣的真誠。
這些人看謝海棠的眼神，是真的激，真的溫暖，真的把當了親人。
而看這些人的眼神，也真的把他們當了親人。
不是施舍，是幫助。
不是高高在上，是平起平坐。
魏辰之低頭添著柴火，心里忽然想起自己這二十年。
他坐在那把龍椅上，離那些百姓那麼遠，遠得他從來不知道，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想的是什麼心事。
如今他走出來了，看見了，也明白了。
一個開面館的婦人，用一碗粥，比他二十年嘔心瀝，更暖人心。
“九爺？”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魏辰之抬頭，看見謝海棠站在他面前，手里端著一碗粥，遞給他。
“九爺，忙了這半天，也該了。來，先喝碗粥暖暖子。”
魏辰之愣了愣，接過碗，看著。
謝海棠笑道：“九爺別嫌棄，這粥雖然比不上山珍海味，但熬得稠，喝了暖和。”
魏辰之低頭看著那碗粥，熱氣騰騰，米香撲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暖到心里。
他喝完粥，把碗遞還給。謝海棠接過，笑道：“九爺，您歇會兒吧，添柴火也怪累的。”
魏辰之搖搖頭：“不累。在下還能再添一會兒。”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暖，比鍋里的粥還暖。
“九爺，您真是一個好人。”
魏辰之一怔疑地看著。
好人？他嗎？
他這輩子，殺過人，抄過家，死過兄弟，冷落過朝臣。朝堂上的人怕他，就連自己的兒子，在他面前也總是小心翼翼。
從來沒有人說他是好人。
“在下......算不上好人。”他垂下眼眸低聲道。
謝海棠卻搖搖頭，認真道：“九爺，看您氣度就知道您不是平常商人，雖然我不知道您是什麼份，但您能彎下腰給災民添柴火，就是好人。這年頭，能彎下腰的人不多。”
說完，轉繼續盛粥去了。
魏辰之看著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添著柴火，一一，慢慢添著。
日頭漸漸升高，來領粥的人越來越多。謝海棠和那幾個婦人忙得腳不沾地，卻始終帶著笑，始終耐心地招呼著每一個人。
魏辰之蹲在鍋邊，看著這一切，心里忽然很安寧。
他想起自己離宮前對魏乾說的話——為君者，當以百姓為重。
可真正坐在那把龍椅上，能看見什麼百姓？
不過是一堆奏折，一堆數字，一堆臣子的奏對罷了。
真正的百姓，在這里。
在他們的笑里，在他們的淚里，在他們喝完一碗粥後滿足的嘆息里。
“九爺。”陳平走過來，低聲道，“您忙了一上午了，歇會兒吧。”
魏辰之沒有看他，只是搖搖頭，繼續添柴。
陳平不敢再勸，只好退下。
正午時分，領粥的人漸漸了。謝海棠了額頭的汗，走到魏辰之邊，笑道：“九爺，今兒多虧您幫忙。要不是您添柴火，那幾口鍋怕是燒不過來。”
魏辰之站起，拍拍手上的灰，笑著道：“謝老板娘客氣了。在下也沒做什麼。”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道：“九爺，您今兒幫了這麼大的忙。不如這樣，您往後這幾天，要是得空，就過來一起吃個午飯？民婦親手做，雖然比不上大酒樓，但保證干凈好吃。”
魏辰之微微一怔，看向。
的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真誠。
他笑著點點頭：“好。那在下就叨擾了。”
謝海棠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兒中午，九爺來店里，我給您做碗面！”
魏辰之的心莫名的愉悅起來，他轉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謝海棠已經又回到鍋邊，拿起勺子，繼續盛粥。的作還是那麼練，臉上的笑還是那麼暖。
魏辰之看了片刻，轉繼續往前走。
陳平跟在他後，忍不住問：“九爺，您明兒真的要去？”
魏辰之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可福安卻看見他的角，彎起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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