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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0章 暖面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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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小了許多。

不再是前幾日那樣鋪天蓋地的鵝大雪,而是細細的雪粒子,飄飄灑灑,落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天邊出一線淡淡的晨,給這銀裝素裹的小鎮鍍上一層和的金

魏辰之今天依舊起得很早。

他站在窗前,著外面細細飄落的雪,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昨日在鎮門口幫忙添柴火,雖然累,卻讓他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今日再去,不知道那位謝老板娘又會讓他做什麼?

“爺。”福安端著熱水進來,“今兒雪小了,天兒卻更冷了。您多穿件裳。”

魏辰之接過帕子了把臉,換上一厚實的棉袍。今日他沒有刻意穿得樸素,只是隨意挑了件尋常的裳,卻依然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從容氣度。

收拾妥當,他推門出去。陳平幾人已經在門外候著了,見他出來,低聲道:“九爺,現在去‘不爭春’?”

魏辰之看向外面邁開腳:“走吧。”

出了客棧,街上已經熱鬧了些。好些人家正在掃雪,把門前的積雪堆到路邊。幾個孩在雪地里打雪仗,笑聲清脆。遠傳來賣早點的吆喝聲,混著炊煙,給這寒冷的清晨添了幾分煙火氣。

魏辰之走在這尋常的街巷里,心里忽然覺得很安寧。

到了“不爭春”,門已經開了。劉福正在門口掃雪,見他們來了,憨厚地笑道:“幾位客來啦?快進去暖和暖和!”

魏辰之點點頭,帶著陳平幾人進了店。

店里一切依舊,魏辰之剛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後院傳來。

“九爺來了?”謝海棠的聲音帶著笑意,人也跟著出現在門口。今日依舊系著那條靛藍布圍,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鬢邊落了幾縷碎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魏辰之站起,拱了拱手,聲音溫和地說:“謝老板娘早。”

謝海棠擺擺手,笑道:“九爺別客氣,快坐快坐!今兒吃點什麼?還是老樣子?春面?”

魏辰之頷首微笑:“是啊,那面好吃,有勞了。”

謝海棠笑了:“好嘞,那九爺稍等一會,我現在就去給你們下面去。”

魏辰之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這種覺很陌生,卻又帶著一難以言喻的悉。就像冬日里曬著暖,明明知道是尋常景致,卻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他看著謝海棠那窈窕的背影,他有點難以想像怎麼可以那麼輕松就可以放棄知府夫人的份而忙碌于這家小小的店鋪之中。

後廚很快傳來了水沸的聲音,還有面條下鍋時輕微的“撲通”聲。魏辰之坐在窗邊,目落在窗外的雪景上。雪粒子還在飄,落在禿禿的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撒了一層白糖。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去趕集的貨郎,有挎著籃子去買菜的婦人,還有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孩,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生活的期盼。

沒一會謝海棠從灶間走了出來,魏辰之接過面輕聲問:“老板娘這里今天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用客氣,盡管開口。”

謝海棠想了想看著魏辰之,笑道:“您還真別說,有件事還真需要您幫忙的。”

魏辰之微微挑眉:“老板娘請說。”

謝海棠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後院有堆柴火,是昨兒劉福回來後劈的,還沒來得及搬進來。九爺要是不嫌棄,幫我們搬進來?今兒雪小,災民肯定更多,柴火得備足了。”

魏辰之聞言站起就往後院走。

陳平幾人面面相覷,但他們也很快站了起來隨著魏辰之走到後院去。

後院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口水井,一棵老槐樹,幾株禿禿的海棠。墻角堆著一堆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碼著,散發著木頭的清香。

魏辰之彎下腰,抱起一捆木柴,往灶房走去。陳平幾人連忙跟上,也抱起木柴,一趟一趟地搬。

謝海棠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忙碌,笑道:“九爺,您這幾位兄弟,一看就是練家子。昨兒我就瞧出來了,個個壯得很。”

魏辰之抱著木柴從邊走過,聞言微微一笑:“老板娘好眼力。”

謝海棠也不多問,只是笑道:“練家子好啊,有力氣。今兒這柴火,怕是幾下就搬完了。”

果然,不到兩刻鐘,那堆柴火就全搬進了灶房,整整齊齊碼在墻角。

魏辰之拍拍手上的灰,正要說什麼,春杏已經端著托盤出來了。

“面好了!”把六碗面一一擺上桌,“幾位爺慢用!”

陳平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春杏,但也沒說什麼,只是眼神會偶爾飄向有春杏的那個方向。

魏辰之回到桌邊坐下,低頭看那碗面。

清亮的湯頭,筋道的面條,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還臥著一個荷包蛋。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麥香。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鮮,暖,舒服。

一碗面吃完,渾都暖和起來。魏辰之放下筷子,正要起,謝海棠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

“九爺,喝杯茶再走。”給他斟了一杯,“今兒雪小,路上好走些,但冷得更厲害了。喝杯熱茶暖暖子,再去鎮門口不遲。”

魏辰之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尋常的茶,卻泡得剛剛好,不濃不淡,暖到心里。

他抬頭看著謝海棠,忽然問:“老板娘,在下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笑道:“九爺有什麼就直接問不用客氣。”

魏辰之想了想,還是問出了自己心里的疑問:“老板娘這些天天天都在施粥,店里的存糧有那麼多嗎?在下猜您這的存糧應該不多了,但為什麼您還依然天天去呢?像您這樣的大善人,在下真的見識不多。”

謝海棠沒想到他是問這樣的問題,沉默片刻後輕聲道:“您問這個問題可是問倒我了,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什麼苦,我不懂什麼是苦,我謝家世代經商,我父親在世時家里條件還算可以,他每年都會拿很多銀子出來做善事,那時候我不懂,直到今年我們這里發生了水災,我看見我幫過的人從絕中看到了希,然後出笑容來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父親的行為,我想在我有能力的況下繼承我父親的心愿。”

頓了頓,又道:“至于存糧,九爺放心,撐得住。街坊們都在幫忙,昨兒糧鋪的徐掌柜又送來兩車米面,鋪的張老板也送了來。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是這全鎮的人,都在幫著呢。”

魏辰之聽著,心里忽然有些慨。

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他這輩子很會到。

做皇帝,是天下最孤獨的人。所有人都在你面前跪著,卻沒有一個人能和你平起平坐。你幫了別人,別人謝你,那是君臣之分,卻不是真心。

幫了別人,別人幫,那是真心換真心。

“老板娘,”魏辰之站起,認真道,“在下今日還想去幫忙。”

謝海棠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好!那咱們這就走!”

鎮門口的棚子,比昨日又大了些。

災民們已經排起了長隊,見謝海棠來了,紛紛讓出一條路,臉上激的笑容。

“謝老板來了!”

“謝老板早!”

“謝老板辛苦了!”

謝海棠一邊走一邊和他們打招呼,問問這個家里的況,問問那個孩子的病好了沒有,仿佛他們都是的街坊鄰里。

魏辰之跟在後,看著這一幕,心里慨萬千。

竟然能記得每一個人。

那個抱著嬰兒的婦人,記得那孩子前幾天發燒,還特意問了句“燒退了沒有”;那個拄著拐杖的老漢,記得他腳不便,讓劉福給他搬了把椅子;那幾個孩子,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喜歡吃什麼餡的包子......

這是什麼樣的記?又是什麼樣的用心?

魏辰之走到鍋邊,今天的活計是劈柴。

劉福已經在棚子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木棚,里面堆著幾大捆沒劈的木頭。魏辰之拿起斧頭,試了試手,便開始劈柴。

一下,兩下,三下......

木頭在斧頭下應聲裂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劈得很穩,每一斧都準有力,不浪費一力氣。

陳平幾人在一旁看著,滿臉驚訝。

九爺會劈柴?他們跟了魏辰之這麼多年,從不知道他會這個。

魏辰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個。或許是小時候在睿親王府,偶爾見過下人劈柴,便記下了那姿勢;或許是這十幾年的帝王生涯,讓他對任何事都追求準和效率。

總之,他就是劈得很好。

謝海棠空過來看了一眼,笑道:“九爺,您這手藝,一看就是練過的。”

魏辰之抬起頭,額頭的汗:“老板娘過獎了。在下不過是力氣大些。”

謝海棠搖搖頭:“力氣大是一回事,準頭是另一回事。您每一斧都劈在同一個地方,木頭裂得整整齊齊,這可不是有力氣就能做到的。”

魏辰之微微一怔。這個人,眼睛真尖。

他繼續劈柴,一,整整齊齊碼在一旁。偶爾抬頭,目會不自覺地落在那個忙碌的影上。

在鍋邊盛粥,一勺一勺,穩穩當當。在人群里穿梭,把饅頭包子遞給老人和孩子。蹲下和一個孩子說話,孩子的頭,孩子咧笑了,笑得那麼開心。

雪還在下,細細的雪粒子落在頭上、肩上,卻渾然不覺,只是忙著手里的活,臉上始終帶著那抹暖暖的笑。

魏辰之看著那笑,忽然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被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會過的覺。

三十八年了,他見過無數人,環燕瘦,各有千秋。可沒有一個人的笑,能讓他這樣移不開眼睛。

不是因為有多,是因為那笑里,有他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

自在,溫暖,真誠。

就像這碗面,這碗粥,這堆柴火一樣,簡單,卻暖到心里。

午時,第一的食分發完了。

謝海棠額頭的汗,走到魏辰之邊,笑道:“九爺,歇會兒吧。走,回去吃面,我今兒親自下廚,給您做碗不一樣的。”

魏辰之放下斧頭,跟著往回走,這人的力真好,已經忙碌了一個大早上,卻好像不知道累一般。

陳平幾人也跟上,一路走回“不爭春”。

店里沒有其他客人。這個時辰,鎮上的人大多在家里吃飯,外來的客人也。只有他們主僕六人,加上謝海棠和雲舒、春杏幾個。

謝海棠進了灶房,系上圍,開始忙活。春杏在一旁幫忙,雲舒則端著茶出來,招呼魏辰之他們坐下。

“幾位客先喝茶,面馬上就好。”雲舒把茶盞一一擺在桌上,作雖還有些生,卻從容。

魏辰之看著,忽然問:“姑娘就是謝老板娘的千金?”

雲舒點點頭,福了一禮:“是,我雲舒,見過九爺。”

魏辰之微微一笑:“不必多禮。你哥哥是今年的解元?”

雲舒眼睛亮了亮,有點小驕傲地笑著說:“這個九爺您也知道啊?哥哥今年秋闈中了頭名,如今正在京城準備春闈。”

魏辰之看向灶間的方向,這個人,不僅自己活得通,把孩子也教養得這樣好。

不多時,灶房里飄出一陣香氣。

不是尋常的面香,是一種更濃郁、更復雜的香味,混著香、醬香、蔥香,讓人聞了就食指大

魏辰之微微挑眉——這是什麼面?

謝海棠端著一個大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六碗面。把面一一擺在幾人面前,笑道:“九爺,嘗嘗這個。這是我的拿手好戲,炸醬面。”

魏辰之低頭看去,只見碗里是白生生的面條,上面蓋著一層深褐醬,醬上撒著翠綠的黃瓜和蔥花,香味俱全。

他拿起筷子,拌勻了醬和面,挑起一筷子,送口中。

面筋道,醬香濃,黃瓜清脆爽口。幾種味道在口中織,恰到好

“好吃。”他由衷道,他突然在想,在青州府那里,那個劉元京有吃過做的面嗎?

謝海棠笑了,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一邊吃一邊道:“九爺喜歡就好。這炸醬面,是我爹教我的。我爹說,北邊人吃這個,南邊人做得。他年輕時候去過北邊,吃過一回,回來就琢磨著怎麼做,琢磨了好幾年才琢磨出來。”

魏辰之吃著面,聽著絮絮叨叨地說著,心里忽然很安寧。

這間小小的面館,這幾個人,這碗面,讓他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在。

沒有君臣之分,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繁文縟節。只有一碗面,一壺茶,幾句閑話。

陳平幾人也埋頭吃著面,不時抬頭互相看一眼,臉上都帶著笑。他們跟著魏辰之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放松過。

福安在一旁伺候著,眼眶微微發熱。他跟了魏辰之三十年,最知道這位主兒的苦。如今看見他臉上那難得的笑,心里比什麼都高興。

謝海棠吃完面,放下筷子,看著魏辰之,忽然問:“九爺,您是做什麼營生的?”

魏辰之抬眼看,聲音溫和地說:“在下......做點小生意,四跑。”

謝海棠笑道:“四跑好啊,見多識廣。我這輩子,最遠就去過淮江府,還是年輕時候押貨走商去的。後來嫁了人,就再沒出過遠門。”

魏辰之看著,問:“老板娘想出去看看嗎?”

謝海棠想了想,笑道:“想是想,可如今走不開。兒子在京城趕考,兒還小,店里也離不開人。等以後吧,等他們都家了,我就出去走走,看看我爹說的那些地方。”

說這話時,眼里閃著

魏辰之看著那,忽然很想知道,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一定也是個眼里有的人。

“老板娘,”他忽然道,“在下有個不之請。”

謝海棠看著他:“九爺請說。”

魏辰之頓了頓,道:“在下這幾日,想在鎮上多待幾天。不知能不能每日來店里幫忙?工錢不要,就管頓飯就行。”

謝海棠聞言隨即笑了:“九爺說什麼呢?您來幫忙,是我們的福氣,至于吃的嘛,只要您不嫌棄沒問題,飯管夠!”

魏辰之笑著說:“怎麼會嫌棄,老板娘的手藝,在下很期待。”

他不想走了。至,不想這麼快就走。

他想多看看這個人,多看看的笑,多這種從未有過的自在。

雲舒在一旁聽著,忽然問:“九爺,您去過那麼多地方,肯定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您能和我們說說嗎?”

魏辰之看著,微微一笑:“哦?姑娘想聽?”

雲舒想了想,道:“想!哥哥說,北邊有大雪,有草原,有騎馬箭的人。您去過北邊嗎?”

魏辰之點點頭:“去過。”

“那您能說說那里是怎麼樣的嗎?”謝雲舒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魏辰之看了看謝海棠,見也是滿臉期待,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來。

他講北邊的大雪,一無際的白,能把人埋進去;他講北邊的草原,一無際的綠,風吹草低見牛羊;他講北邊的牧民,騎馬箭,豪爽好客,見面就請你喝酒吃

他講得生,雲舒聽得迷,連春杏和張嬤嬤都圍過來聽。

謝海棠坐在一旁,一邊聽一邊笑,偶爾幾句話,問問這個問問那個。

小小的面館里,笑聲不斷,暖意融融。

魏辰之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看著圍在自己邊的這些人。

他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原來的份,他現在只是一個會為災民添火劈柴的路過商人而已。

魏辰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平幾人都愣住了。他們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笑。

笑得那麼自在,那麼放松,那麼......開心。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道:“九爺,您笑起來真好看。您應該多笑笑。”

魏辰之一怔,隨即又笑了。

“老板娘過獎了。”

謝海棠搖搖頭,認真道:“不是過獎,是真的。您剛來的時候,雖然也笑,但那笑不達眼底。這會兒的笑,才是真笑。”

魏辰之看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人,眼睛真毒。

雲舒在一旁道:“九爺,您真厲害!還有沒有別的地方?”

魏辰之點點頭,又講了一個。

講的是北邊的狼群,如何在雪夜里圍獵,如何與牧民鬥智鬥勇。他講得彩,眾人聽得神。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雪粒子,飄飄灑灑。

屋里,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魏辰之講著他的所見所聞,偶爾看一眼謝海棠。坐在對面,聽得迷,臉上帶著那抹暖暖的笑。

他忽然覺得,這三十八年,好像白活了。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會到,什麼自在,什麼溫暖,什麼人心。

他想,這趟江南之行,應該是他做得最對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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