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魏辰之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著頭頂的帳子,腦海里反反復復出現的,都是謝海棠的影和的笑容。
站在雪地里,眼睛亮如星辰,彎兩彎月牙,對著他說:“九爺,你這朋友,我謝海棠了!”
那聲音清脆爽朗,帶著一子豪氣。
魏辰之翻了個,又想起拍他胳膊時的樣子,想起大步走向馬車時的背影,想起和災民們說話時那子痛快勁兒。
三十八年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男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朝堂上那些人,在他面前永遠低著頭,說話拐著彎,每一個字都要掂量掂量。就連他的兒子魏乾,在他面前也總是小心翼翼,從不敢放肆。
真的沒有一個人如這般對他,這種覺太新鮮,太讓他沉迷,他突然真的很想知道如果知道他的份還會這樣嗎?
沒有算計,沒有討好,沒有誰高誰低,對他笑,笑得坦坦,笑得毫不設防。拍他的胳膊,拍得理直氣壯,仿佛他們認識了很多年。
朋友。
說他是的朋友。
魏辰之著黑暗中的帳頂,角不自覺地上揚。
可笑著笑著,那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朋友?這個詞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他好像也不需要什麼朋友,不過,他還能在這里待幾天?
朝廷的資已經到了,災民們再過幾天就能回家了。雪也停了,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他還有什麼理由留下來?
離開懷鎮,離開“不爭春”,離開那個笑起來像太一樣的人,然後呢?
然後繼續他的旅程,去看江南的煙雨,去母親生活過的地方,去完他年時的夢。
這本就是他計劃好的。
可如今,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心里就涌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那種煩躁很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讓人坐立不安。
魏辰之坐起,披上外,走到窗前。
窗外,月照在積雪上,泛著清冷的。遠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格外寂靜。
他想起今天傍晚,和他說的話,說這話時,笑得坦,眼神清澈。
只是隨意地問了一句他的去留就沒有再在意過,他在心里或許就是風過無痕的那種覺,但他不想,他想在心里留下深刻的記憶。
一想到自己要離開再也見不到,整個人就開始煩躁,可他若留又能留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等到春天?
然後呢?
然後他還是要走。
魏辰之站在窗前,著那清冷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他為什麼一定要離開?他不想走了。
至,在沒搞清楚自己的心思之前,他不想走。
他想知道,為什麼看見的笑,他會心跳加速;為什麼聽見說話,他會不由自主地微笑;為什麼一想到離開,他會這麼煩躁。
他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福安到房間。
福安進來時,看見魏辰之坐在窗邊,眼下有些青黑,心里暗暗吃驚。爺這是怎麼了?睡不著?但好像從他禪位後并沒有見他為什麼事煩心過啊?這是怎麼了?
“爺,您找老奴?”福安恭敬地站在那里低頭詢問。
魏辰之沉默了片刻,才道:“福安,你去辦件事。”
“九爺請吩咐。”福安的腰彎了下去等候吩咐。
魏辰之聲音平靜得有些不自然:“你去‘不爭春’附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院子。買下來,或者租下來,都行。”
福安小心抬頭看向他:“爺,您的意思是......要在這里長住?”
魏辰之沒有回答,只是著窗外。
過了許久,他輕聲道:“有些事,沒想明白之前,我不想走。”
福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晨中顯得有些落寞的側臉,心里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是躬道:“老奴這就去辦。”
魏辰之轉頭看向他低聲道:“別讓謝老板娘知道。”
福安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謝海棠不知道這一切。
依舊天不亮就起來,準備東西,然後等著魏辰之他們的到來,大家一起吃過早膳後再一起往鎮門口走去。
一切看起來和前幾天沒什麼不同。
可謝海棠總覺得,魏辰之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劈柴的時候,會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偶爾轉,正好對上他的目,他就若無其事地移開眼,繼續劈柴。
謝海棠心里納悶:這人今天怎麼了?
但沒多想,繼續著自己手上的事。
朝廷的資到了之後,知縣李大人派人來發話:再等兩天,等所有資分發完畢,災民們就可以回家過新年了。
消息一傳開,整個臨時村落都沸騰了。
“可以回家了!”
“能趕在過年前回去!”
“謝天謝地!多謝朝廷!多謝謝老板娘!”
謝海棠站在鍋邊,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災民,臉上也帶著笑。
大牛跑過來,激得滿臉通紅:“老板娘!你聽見了嗎?咱們能回家過年了!”
謝海棠也替他們高興:“聽見了,聽見了。回去好好收拾收拾,過個好年。”
大牛用力點頭,又道:“老板娘,等我們把房子修好了,你一定要來家里坐坐!讓我媳婦給你做頓好的!”
謝海棠爽快地應道:“好!到時候一定去!”
又看向那些老人孩子,心里涌起一暖意。
能回家過年,真好。
雖然還能回家,但施粥還得繼續。這兩天,災民們還得吃飯,還得有力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謝海棠已打定主意這兩天就把剩下的糧食打包好,等他們回去的時候一起帶回去,這樣他們回去了也有東西下鍋,也有一口吃的。
又忙了一天。
傍晚時分,謝海棠收拾完東西,和魏辰之他們一起往回走。
夕西下,天邊燒一片橘紅。積雪在夕下泛著淡淡的,得像畫。
幾個人一路說說笑笑,回到“不爭春”。
張嬤嬤已經準備好了晚飯,翠兒在灶房里忙活著,雲舒在柜臺後記賬,見他們回來,抬起頭甜甜地喊了一聲:“九爺好!各位叔叔好!”
魏辰之笑著點點頭。
謝海棠招呼大家坐下,春杏端上熱茶,翠兒開始上菜。
熱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紅燒、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骨頭湯,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饅頭。
眾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福安坐在魏辰之邊,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湊到魏辰之耳邊低聲道:“九爺,您上午吩咐的那件事,老奴去打聽了。”
魏辰之筷子輕輕放下:“如何?”
福安搖搖頭,小聲道:“附近幾家都沒有要出租或出售的。老奴又托人問了幾,都說沒有合適的。”
魏辰之的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謝海棠坐在對面,正給雲舒夾菜,無意間抬頭,正好看見魏辰之和福安在說悄悄話,又看見魏辰之皺眉,忍不住問:“九爺,你們主僕倆嘀咕什麼呢?有什麼難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忙呢。”
魏辰之抬眼看向,心里突然有一期待,若知道他不走了會有什麼反應?
福安在一旁笑道:“回老板娘,是這麼回事。九爺想在附近找個院子住下,老奴去打聽了一圈,都沒找著合適的。”
謝海棠看向福安再看向魏辰之:“找院子?九爺打算要長住?”
魏辰之神淡然:“嗯。覺得這地方不錯,想多待些日子。”
謝海棠眼睛一亮,笑道:“那敢好!我們以後還可以經常見面,你要找什麼房子的?看我能不能幫得上忙?”
魏辰之看到聽聞自己留下來高興,他也莫名的高興起來,他輕聲道:“不用太大,干凈就行。最好離這里近一些。”
謝海棠聽說要離不爭春近點也沒有多想,低頭想了片刻後,忽然一拍大:“哎呀!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眾人都看向。
謝海棠笑道:“九爺,你運氣真好!我旁邊那家,就是朱老板那家,前些日子剛搬走!他們兒子在江寧府做生意發了財,把老兩口接去福了,那院子正空著呢!”
魏辰之一怔:“旁邊?”
“對,就挨著‘不爭春’!”謝海棠指著左邊的墻,“一墻之隔!那院子格局跟我們家差不多,也是三進,前面臨街,後面帶個小院子。朱老板走的時候還托我幫忙照看,說有人想租想買都行。”
看著魏辰之,眼睛亮晶晶的:“九爺是想租還是買?我明天就可以帶你去看看!保你滿意!”
魏辰之看著,看著那雙彎月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他想,難道這就是緣分?
他讓福安去找院子,找了半天沒找到。結果隨口一說,就有一間現的,而且就在旁邊,一墻之隔。
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好。”他微笑地看著,“那明天就麻煩老板娘了。”
謝海棠擺擺手,笑道:“麻煩什麼?舉手之勞!九爺要是真住下了,咱們就是鄰居了,以後天天來店里吃面都方便!”
說著,又給魏辰之夾了塊紅燒:“來,多吃點。等搬了家,我請你吃頓好的,給你暖暖房!”
魏辰之低頭看著碗里的,角不自覺地上揚。
鄰居。
天天見面。
這個念頭,讓他心里那莫名的煩躁,忽然消散了大半。
雲舒在一旁聽著,好奇地問:“九爺,您真的要住下來呀?那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聽您講有趣的見聞了?”
魏辰之看著,溫和地笑道:“姑娘想聽什麼有趣的,隨時可以來找我。”
雲舒笑得眉眼彎彎地說:“太好了!”
謝海棠看著兒那高興勁兒,又看看魏辰之那溫和的笑,心里也高興。
不知道魏辰之為什麼突然想留下來。只知道,這個人,認了當朋友。朋友想留下來,當然歡迎。
那頓飯,吃得比往常更熱鬧。
謝海棠和魏辰之聊著院子的事,雲舒纏著魏辰之問東問西,春杏和張嬤嬤在一旁笑著聽,陳平幾人埋頭吃飯,偶爾幾句。
笑聲不斷,暖意融融。
飯後,魏辰之告辭回去。
謝海棠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和陳平幾人消失在夜里。
春杏走到邊,輕聲道:“夫人,魏九爺要是真住下了,以後一定很熱鬧。”
謝海棠看著他們的背影笑道:“是啊,熱鬧好。”
轉往回走,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夜里,街巷空的,只有積雪反著淡淡的月。
笑了笑,推門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謝海棠就帶著魏辰之去看院子。
那院子果然就在“不爭春”旁邊,只隔著一道墻。推開大門,里面是三進的格局,前面臨街,後面帶個小院子。院子雖然空置了些日子,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幾間屋子都亮堂。
魏辰之一眼看中了那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卻有一棵老梅樹,枝頭正頂著幾朵紅梅,在雪地里開得正好。樹下有一口井,井邊是青石板鋪的地面,干凈整齊。
謝海棠見他盯著那棵梅樹看,笑問:“九爺喜歡這樹?朱老板在的時候,可寶貝著呢。每年梅花開了,他都要請朋友來賞梅。”
魏辰之看著那棵梅樹輕聲道:“很好。”
謝海棠又問:“九爺覺得怎麼樣?要是不滿意,我再幫你問問別。”
魏辰之轉看向,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道:“不用問了,就這里。”
謝海棠眼睛一亮:“真的?那你打算買還是租?”
“買下吧,我覺得這里好的。”魏辰之心里想著,這里離你這麼近,我當然要把這房子買下來。
“那太好了!我這就去給朱老板寫信,跟他說一聲。他要是知道有人買他的院子,肯定高興!”謝海棠說著,轉就要走。
魏辰之住:“老板娘。”
謝海棠回頭看向他。
魏辰之頓了頓語氣溫和道:“多謝。”
謝海棠笑了,笑得眉眼彎彎:“九爺客氣什麼?咱們是朋友!”
又是朋友。
魏辰之的笑容一頓,眼神深邃地看著的背影離開。
算了,先住下來再說,總有時間會搞清楚他想要的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