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魏辰之就醒了。
窗外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的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運河上偶爾傳來的櫓聲。他躺在床上，著帳頂，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笑意。
今天，就要搬過去了，搬到隔壁。一墻之隔。
這個念頭讓他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覺——期待，又帶著一點張。三十八年了，他從未因為要見一個人而張過。
魏辰之起，走到窗前，推開窗。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潤和清新。他深吸一口氣，轉喚道：“福安。”
福安早就候在門外，聽見靜連忙推門進來：“爺，您起了？”
“嗯。”魏辰之接過帕子了把臉，又換了干凈的裳，今日他沒有穿那件青布長衫，而是挑了件月白的棉袍，雖不華麗，卻襯得人更加清俊儒雅了。
福安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嘀咕：開竅了的爺就是不一樣，開始格外講究了，他沒敢笑出聲，只是麻利地伺候著。
收拾停當，魏辰之推門出去。陳平幾人已經在樓下等著了，見他下來，都站起。
“九爺，現在就去‘不爭春’？”陳平問。
魏辰之點點頭，大步往外走。
出了客棧，街上已經有了些行人。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冒著白煙；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走過，擔子里裝著針頭線腦；幾個孩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魏辰之走在這煙火氣里，心里卻只想著一個人。
轉過街角，“不爭春”的匾額就出現在眼前。
店門已經開了，劉福正在門口打掃。見魏辰之他們來了，憨厚地笑道：“九爺早！”
魏辰之點點頭，進門檻。
店里暖暖的，灶房里飄出陣陣香味。雲舒依舊坐在柜臺後，拿著賬本算賬，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甜甜地喊了一聲：“九爺早！各位叔叔早！”
魏辰之笑著應了，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春杏端上熱茶，笑道：“九爺稍坐。”
話音剛落，謝海棠就從灶房出來了。
今日依舊系著那條半舊的靛藍圍，袖子卷到手肘，看樣子是剛忙完，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鬢邊落了幾縷碎發。可那雙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九爺來了？”大步走過來，目在魏辰之上轉了一圈，忽然挑了挑眉，“喲，九爺今日換新裳了？這月白的好看，顯得人神更俊俏了！”
魏辰之微微一怔，心里卻涌起一竊喜，竟然注意到了。
“老板娘好眼力。”他淡淡笑道。
謝海棠笑著擺擺手：“哈哈，你這穿著好看，想注意不到都難啊。今兒吃什麼？還是春面？”
魏辰之看著笑了：“麻煩老板娘。”
“麻煩什麼？”謝海棠轉往灶房走，邊走邊說，“等著，馬上來！”
作利落，腳步輕快，系著的圍帶子在後輕輕晃。魏辰之看著的背影，目不自覺地追隨著，直到消失在灶房門口。
陳平幾人坐在旁邊的桌上，笑了起來，原來爺也喜歡人贊的，但誰也不敢出聲。福安在一旁，看著自家爺那副模樣，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
不多時，謝海棠端著托盤出來了。托盤上放著六碗面，熱氣騰騰。
把面一一擺在幾人面前，笑道：“趁熱吃，今兒的面特別勁道，我多了幾把。”
魏辰之低頭看著碗里的面，清亮的湯頭，筋道的面條，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還臥著一個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重要的是親手做的。
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一邊喝一邊看著他吃。見他吃得香，臉上出滿意的笑。
“九爺，你們什麼時候搬家？”撐著下看著他忽然問。
魏辰之放下筷子，看向：“今日就搬。”
謝海棠眼睛一亮：“今日？這麼快？”
“嗯。”魏辰之看向溫和地說，“東西都收拾好了，搬過去就能住。”
謝海棠一拍手，笑道：“那敢好！今晚就在我這兒吃！我親自下廚，給你們暖房！”
魏辰之看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陣暖意。他點點頭：“那就叨擾老板娘了。”
“叨擾什麼？”謝海棠擺擺手，“咱們是朋友又是鄰居了，以後天天見面，客氣什麼？”
天天見面。
這四個字從里說出來，魏辰之聽著，心里莫名地舒坦。
謝海棠又道：“對了，九爺，你們幾個人？我得算算要做多菜。”
魏辰之想了想說：“我，福安，陳平，孫毅，趙虎，周武，一共六個。”
謝海棠點點頭，掰著指頭數起來：“六個人。紅燒肯定要有，你們幾個都是大肚漢，得多做點。再燉個湯，蒸條魚，炒幾個時令小菜……對了，你們北邊人吃餃子不？”
魏辰之看著認真盤算的樣子，角不自覺地上揚。
“老板娘安排就是。”他溫聲道。
謝海棠笑著站起：“行，那就這麼定了！春杏，等會兒跟我去集市，多買點菜！”
春杏在灶房里應了一聲。
魏辰之吃完面，站起，對謝海棠道：“老板娘，我們先去收拾東西，晚些時候過來。”
謝海棠送他到門口，笑道：“去吧去吧，我等著你們！”
魏辰之點點頭，帶著陳平幾人離開。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謝海棠還站在門口，正和路過的街坊說話，臉上帶著笑。晨照在上，鍍上一層和的。
他看了片刻，轉繼續往前走。
心里卻想：今晚，要好好表現。
魏辰之他們搬家的靜不大。
幾輛馬車拉著行李，幾個人來回搬運，不到一個時辰就全搬完了。那間小院本就收拾得干凈整潔，家被褥都是新的，只需把行李歸置好就行。
魏辰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梅樹。紅梅開得正好，一朵朵點綴在枝頭，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他忽然想，等以後和一起坐在樹下品茶，聽著說那些家常里短的，好像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陳平走過來：“九爺，都收拾好了。”
魏辰之點點頭：“嗯，你們也歇會兒。晚些時候去‘不爭春’。”
陳平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魏辰之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轉進了屋。他換了干凈的裳，又讓福安把自己帶來的那壇好酒找出來。
“帶上。”他說。
福安看了看那壇酒，小心翼翼地問：“爺，這可是……可是宮里帶出來的陳年佳釀，您舍得？”
魏辰之瞥了他一眼：“有什麼舍不得的？”
福安沒再說話，只要爺高興什麼都可以，他抱起酒壇，跟著他出了門。
傍晚時分，“不爭春”里熱鬧得很。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擺一個大長桌，上面鋪著干凈的桌布。春杏和張嬤嬤在灶房里忙活著，翠兒幫著打下手，劉福進進出出地搬凳子、擺碗筷。
謝海棠系著圍，站在灶臺前，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沿，正在翻炒著什麼。鍋里的紅燒咕嘟咕嘟冒著泡，醬的湯濃稠發亮，香四溢。
雲舒在一旁幫忙遞蔥姜蒜，小臉上帶著興的紅暈：“娘，今晚好熱鬧！”
謝海棠笑道：“熱鬧了好！九爺搬新家，咱們得給他好好慶祝慶祝！”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笑聲。
謝海棠探頭一看，是魏辰之他們來了。
魏辰之走在最前面，他換了深灰的棉袍，顯得沉穩儒雅。福安跟在他後，懷里抱著一只酒壇。陳平幾人也都換了干凈裳，臉上帶著笑。
“九爺來了！”謝海棠放下鍋鏟，迎了出去，“快請進快請進！正好菜快好了！”
魏辰之走進店里，目落在上。的那雙眼睛正笑得眉眼彎彎。
他角微揚，示意福安上前。
福安把酒壇放在桌上，笑道：“老板娘，這是我們九爺珍藏的好酒，今日特意帶來給大家嘗嘗。”
謝海棠眼睛一亮，湊過去看了看那酒壇。壇子是普通的陶壇，可那封口的泥卻著歲月的痕跡。湊近聞了聞，一醇厚的酒香撲鼻而來。
“嗯.....好酒！”口而出，看向魏辰之，“九爺，這酒怕是有些年頭了吧？”
魏辰之輕笑道：“十年了。”
謝海棠倒吸一口氣：“十年？那可得好好嘗嘗！”轉朝灶房喊，“春杏，多拿幾個酒杯來！”
眾人紛紛落座。謝海棠招呼著大家坐好，又跑回灶房端菜。
一道道菜端上桌：紅燒、糖醋排骨、清燉湯、蔥燒鯽魚、蒜蓉青菜、涼拌木耳、醋溜白菜，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饅頭和一鍋香噴噴的米飯。
最後一道菜，是謝海棠特意包的餃子，豬白菜餡的，一個個白白胖胖，整整齊齊碼在盤子里。
“來來來，都滿上！”謝海棠舉起酒杯，“這第一杯酒，敬九爺！恭喜九爺喬遷之喜，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魏辰之也干了杯中的酒。那酒口醇厚，回味悠長，可他此刻卻顧不上品酒，目只是落在對面那個豪爽的人上。
謝海棠喝完酒，又給自己滿上，舉杯道：“這第二杯酒，敬大家！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今兒放開了吃，放開了喝，管夠！”
眾人笑著應和，又干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烈。
陳平幾人也放開了，和劉福他們劃起拳來，“五魁首啊，六六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春杏和張嬤嬤在一旁笑著看熱鬧，翠兒端著碗邊吃邊給小寶夾菜。雲舒坐在母親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餃子，眼睛亮晶晶的。
謝海棠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魏辰之坐在對面，看著，忽然問：“老板娘，你笑什麼？”
謝海棠聞言看向他，笑道：“我高興啊，你看這種日子，多好！”
指了指屋里的人：“你看，多熱鬧。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多好。以前在……以前那些年，我從沒過會過這樣的日子。”
頓了頓，又道：“九爺，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從劉府出來，來到這兒，開了這間店，認識了這麼多朋友。每天忙忙碌碌的，可心里踏實。”
魏辰之聽著，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緒。
說的“以前那些年”，他知道是什麼日子。陳平打聽過，在劉府十七年，過得憋屈，過得小心翼翼，從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如今終于能做自己了，能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幫人就幫人。
他替高興，又替心疼。
“老板娘，”他端起酒杯，“往後，這樣的日子還長著呢。”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的輕松自在。
“對，”舉起杯，“還長著呢！來，九爺，咱倆再干一杯！”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發出清脆的聲響。
魏辰之看著仰頭喝酒的樣子，看著間微微滾，看著放下酒杯後那滿足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他一定要讓這個人，一直這樣笑下去。
夜深了，宴席散了。
陳平幫著春杏幾人幫著收拾完碗筷，告辭回去。福安抱著那壇還剩一半的酒，跟在魏辰之後。
謝海棠送他們到門口。
“九爺，今兒高興，我就不多留了。”站在門檻里，笑道，“明兒見！”
魏辰之轉過，看著。
月下，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角噙著笑。就那樣站在門里，後的燈火映出的廓，暖融融的。
“明兒見。”他輕聲道。
他轉，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還站在門口，正著他離開的方向。見他回頭，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
魏辰之也揮了揮手，然後轉，大步往前走。
後，那扇門輕輕關上，可那燈火，還亮著。
他心里也亮著。
從今往後，他們就是鄰居了。
一墻之隔，推門即見。
魏辰之走在月里，角帶著笑。
他想，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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