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宏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人這樣上心了。
他今年四十二歲,在懷鎮住了二十多年。從年輕時跟著父親跑商,到後來獨自撐起鄭家的家業,如今良田千頃、鋪子十幾間,在這懷鎮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人。
這些年,給他說親的人踏破門檻,有年輕貌的姑娘,有守寡的富家娘子,甚至還有隔壁鎮的大戶人家想把兒嫁過來做填房。他一概沒應。
不是他眼高,是他沒有找到一個能配得上他家主母的人選,有一次他外出的時候聽到他們都在談論一個謝大善人的人,他很好奇,一個和離的人養出一個解元的兒子,還讓這麼多人一提到的名字都是稱贊的,他覺得這個人就不簡單,所以就讓人打聽了一下。
謝海棠的消息不難打聽,第二天下人就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了鄭宏,他很意外,原來這個謝大善人還是青州府知府的原配,而竟然因為夫君要娶平妻就很有傲骨地帶著一雙兒和離,這事擺在哪里都是有點驚世駭俗的,但卻做了,來到這里靠自己的本事讓全鎮的人都對稱贊有嘉,這就是一件很難得的事了。
他以為手到擒來的事竟然出了意外,那天劉婆回來說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鄭員外,那位謝老板娘,……拒絕了。”劉婆都有點想不明白那個謝海棠是怎麼想的。
鄭宏當時正在喝茶,聞言手中的茶盞頓了一下有點意外的看著問:“拒絕了?”
“可不是嘛!”劉婆一臉惋惜,“我把您的況都跟說了,良田千頃,鋪子十幾間,正房夫人的位子,連閨以後出嫁的嫁妝都替考慮了,愣是不松口。說什麼‘我兒子考科舉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說什麼‘穿金戴銀的日子我過過,不稀罕’……”
鄭宏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不稀罕?
他放下茶盞,向窗外。窗外是他鄭家的後院,亭臺樓閣,假山池沼,雖比不上京城的豪門大戶,在這懷鎮卻是數一數二的排場。
多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這個門,卻不稀罕?是擒故縱?還是這個人就是這麼的特別?
“還有說什麼嗎?”他好奇地問。
劉婆想了想,有點臉難地說:“說如今沒有嫁人的打算,說那面館開得好好的,閨還小……總之就是不松口。我皮子都快磨破了,愣是沒改主意。”
鄭宏沉默片刻,忽然問:“長什麼樣?”
劉婆看了一眼他,隨即眉開眼笑:“哎喲,那謝老板娘,模樣可俊了!雖說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可那眉眼,那段,一點也不輸那些年輕姑娘。關鍵是那氣度,哎喲喂,往那兒一站,就跟旁人不一般!”
鄭宏聽著,心里忽然涌起一好奇。
曾是知府夫人不稀罕不奇怪,但能習慣做小生意的那種忙碌勞累的生活嗎?
這個人,竟然莫名的勾起了他的興趣。
送走了劉婆後他站了起來看向窗外,他突然想去看看。
很想去看一看那個有知府夫人不做而來做小生意又拒絕他的人是怎麼樣的。
第二日一早,鄭宏換了尋常的裳,獨自一人出了門。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帶隨從,就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像個普通的路人一樣,慢悠悠地往東街走去。
轉過街角,“不爭春”的匾額就出現在眼前。
黑底金字,筆力遒勁。鄭宏在門口站了片刻,打量著這間小小的面館。店面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門口掃得干干凈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窗紙上糊著新紙,出里面溫暖的燈火。
他推門進去。
店里暖融融的,一熱騰騰的面香撲面而來。幾張方桌坐了大半,客人正埋頭吃著面,偶爾抬頭說笑幾句。靠墻的柜臺上,一個年輕姑娘正低頭記賬,扎著雙丫髻,眉眼清秀。
鄭宏的目在店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灶房門口那個系著靛藍圍的人上。
正端著一碗面從灶房出來,步子輕快,臉上帶著笑。走到一張桌前,把面放下,和那客人說了句什麼,客人笑著點頭,又轉往灶房走。
作利落,笑容爽朗。
鄭宏站在那里,看著穿梭在幾張桌子之間,一會兒給這個添勺湯,一會兒和那個說笑兩句,忙得腳不沾地,卻始終帶著笑。
那笑容,和他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客,吃面嗎?”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鄭宏回過神,看見那個系著圍的人正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里邊請,坐哪兒都行。”側讓開,指了指靠窗的空位,“那位置好,靠窗,暖和。”
鄭宏點點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謝海棠跟過來,看他坐下就問:“客想吃什麼?咱們這兒有春面、臊子面、炸醬面,還有饅頭包子。面都是現搟的,湯是骨頭湯熬的,包您滿意。”
鄭宏看著,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張。
他活了四十二年,從沒有因為一個人而張過。
“春面。”他聽見自己說。
謝海棠聞言笑道:“好嘞,春面一碗!客稍坐,馬上就來!”
轉要走,鄭宏忽然開口:“老板娘。”
謝海棠回頭看他。
鄭宏頓了頓問:“你這店,開了多久了?”
謝海棠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隨即笑道:“大半年了。怎麼?客是頭一回來?”
鄭宏看著點了點頭。
“那您可來對了!”謝海棠笑道,“咱們這店雖小,可面是實打實的好吃。您嘗嘗,要是合口味,以後常來!如果你說不好吃沒關系,這頓我請你,不用付錢。”
說完,轉往灶房走去。
鄭宏坐在那里,看著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這個人,和他想象的好像不一樣。
不多時,謝海棠端著一碗面出來了。
“客,您的面。”把碗放在他面前,“趁熱吃,湯不夠可以添。”
鄭宏低頭看那碗面。清亮的湯頭,筋道的面條,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還臥著一個荷包蛋。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麥香。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面筋道,湯鮮,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他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不知不覺,一碗面就見了底。
謝海棠剛好路過,見他吃得干凈,笑道:“客,味道怎麼樣?”
鄭宏抬起頭,看著,聲音是從沒過的溫和:“很好。”
謝海棠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那敢好!您要是喜歡,以後常來!”
鄭宏點點頭,從袖中出幾文錢放在桌上,站起。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忙碌的影。
正彎腰和一個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說話,臉上帶著笑,語氣溫和。那老人頭發花白,穿著破舊,卻沒有一嫌棄,只是耐心地聽著他說著什麼。
鄭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推門離開。
而此刻,靠窗的老位置上,有一個人正目送著他的背影。
魏辰之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了些。
他在新院子里收拾東西,又讓福安去置辦了些日常用品,等忙完到“不爭春”時,已經快巳時了。
他推門進來,習慣地往靠窗的老位置走。剛坐下,目就不自覺地往灶房方向看去——那是他的習慣,每次來,都要先看看在不在。
在。
系著那條靛藍圍,正站在灶房門口和春杏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魏辰之的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可就在這時候,他的目被另一個人吸引了。
靠窗另一側的桌子旁,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路人。可魏辰之的目落在他上時,卻微微一凝。
那人的坐姿。
不是尋常百姓那種隨意放松的坐法。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直,雙手自然地放在桌上。雖然穿著尋常,可那氣度,卻掩不住。
魏辰之的眉頭微微了。
這個人,不簡單。
他不聲地打量著那個人。那人正看著謝海棠,目專注,像是在打量著什麼。謝海棠走過來和他說話,他就那樣看著,魏辰之說不清的覺。
魏辰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
那人吃完面,放下錢,起離開。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落在謝海棠上,停留了片刻。
魏辰之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謝海棠正彎著腰和一個老人說話,渾然不覺有人在看。
那個人推門離開。
魏辰之放下茶盞,對站在一旁的陳平低聲道:“跟上去看看,什麼人。”
陳平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謝海棠忙完一陣,端著一碗面走過來,放在魏辰之面前:“九爺,今兒怎麼來晚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魏辰之回過神,看向。臉上帶著笑,和平時一模一樣,渾然不知剛才有人在打量。
“有點事耽擱了。”他淡淡道。
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邊喝一邊道:“九爺,新院子住著還習慣嗎?要是缺什麼,盡管開口。”
魏辰之微笑道:“都好。”
謝海棠笑道:“那就好。對了,那棵梅樹開花了沒?我前兩天路過,看見那紅梅開得可好了。”
魏辰之看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發堵。
總是這樣,對誰都好,對誰都笑,對誰都這麼熱。
剛才那個人,說不定就是被的笑吸引來的。
就像他一樣。
“開了。”他輕聲道,“開得很好。”
謝海棠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空去看看!我也喜歡梅花,以前在寧州府的時候,家里後院也種了……”
絮絮叨叨地說著,魏辰之聽著,心里卻想著剛才那個人。
不多時,陳平回來了。他看見謝海棠又去忙了才走到魏辰之邊,彎下腰,低聲道:“九爺,打聽清楚了。”
魏辰之放下筷子:“說。”
陳平低聲音:“那人鄭宏,是懷鎮的大戶,人稱鄭員外。良田千頃,鋪子十幾間,是鎮上數一數二的人。”
鄭員外?是來求娶的那個人?
魏辰之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來做什麼?”他問。
陳平看了謝海棠一眼,見正在不遠和春杏說話,便小聲道:“屬下打聽了一下,這位鄭員外前幾日托了劉婆來向謝老板娘提親,被拒絕了。今日他獨自來店里,怕是想親眼看看謝老板娘是什麼樣的人。”
魏辰之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被拒了還專門來看?那就代表他肯定對上心了。
魏辰之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多大年紀?”他問。
陳平道:“四十二。”
魏辰之沉默片刻,又問:“長什麼樣?”
陳平想了想:“中等個頭,相貌比爺遜點,人看著穩重的。家產厚,在鎮上名聲也不錯,沒有聽說有什麼劣跡。”
魏辰之沒說話。
四十二歲,相貌中等,家產厚,名聲不錯。
這樣的人,在懷鎮算得上頂好的條件了。
難怪他敢來提親。
“九爺?”陳平見他沉默,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魏辰之回過神,擺擺手:“沒事,下去吧。”
陳平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魏辰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可他卻覺得那熱意怎麼也到不了心里。
他又抬頭看向謝海棠。
正在和一個客人說話,笑得眉眼彎彎,和平時一模一樣。渾然不知剛才有人來看過,渾然不知有人對了心思,也渾然不知——
有人正為心煩意。
魏辰之看著,看著的笑,心里那堵著的覺越來越重。
會不會有一天也被那個人打?
四十二歲,家產厚,名聲不錯,相貌算得上俊朗。這樣的人,在任何人看來都是良配。
會不會有一天改變主意?
會不會有一天,只會對那個人笑?
魏辰之放下茶盞,忽然覺得這面吃不下去了。
“老板娘。”他喚了一聲。
謝海棠聽見他的喚,大步走過來:“九爺?面不夠?要不要再來一碗?”
魏辰之微笑著搖搖頭:“夠了。我先回去了,院子還有些事要收拾。”
謝海棠看他一眼笑道:“行,那你先忙。晚上還來吃嗎?”
魏辰之站起,看著,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很想問:你知道剛才那個人就是向你提親的人嗎?
可他問不出口。
他只能點點頭:“來。”
謝海棠笑著送他到門口:“那我等你!晚上給你做炸醬面!”
魏辰之點點頭,轉離開。
陳平跟在他後,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里直嘆氣。
剛才那位鄭員外,怕是在九爺心里扎了刺了。
魏辰之回到院子,在梅樹下站了很久。
紅梅開得正好,一朵朵點綴在枝頭,在下格外艷麗。可他此刻卻無心欣賞,腦海里反反復復出現的,都是那個人的影。
他來看了。
他一定是對了心思。
而,知道嗎?
魏辰之想起剛才的笑,想起和客人說話時那毫無防備的模樣。一定不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一定不知道那個人在看。
如果知道了會怎麼樣?
那個鄭宏今天既然會來看肯定以後會再來,那時又怎麼去招待他?
只要一想到還是會那麼熱地招待他時魏辰之忽然覺得心里一陣煩躁。
他不想等。
不想等慢慢知道那個人的好,不想等慢慢被那個人打,不想等有一天對著那個人笑,像對著他一樣。
他轉過,大步往屋里走。
“孫毅!”他喚道。
孫毅連忙跑過來:“九爺?”
魏辰之頓了頓,聲音低沉:“去打聽打聽,那個鄭宏,什麼來路。他家的產業,他的人際,他的過往,”他想了想才繼續說:“找人在他的生意或是合作上制造點麻煩,讓他不得不離開這里去理。”
孫毅聞言一臉鄭重地說:“是,屬下這就去辦。”
魏辰之站在屋里,著窗外的梅樹,角微微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他只是知道,他不想讓任何人把從他邊搶走。
任何人。
傍晚時分,魏辰之又去了“不爭春”。
店里依舊熱鬧,客人坐了大半。謝海棠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始終帶著笑。
見魏辰之進來,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九爺來了!老位置坐著,面馬上好!”
魏辰之點點頭,在老位置坐下。
他環顧四周,目在每一個客人上掃過。沒有那個人。
他微微松了口氣。
不多時,謝海棠端著一碗面過來,放在他面前:“九爺,嘗嘗今兒的炸醬面!我特意多放了點末,保證香!”
魏辰之低頭看那碗面。面條上蓋著一層深褐的醬,醬上撒著翠綠的黃瓜和蔥花,香味撲鼻。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很好吃。
可他此刻卻沒有什麼心去品嘗。
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邊喝一邊看著他吃。見他吃得香,臉上出滿意的笑。
“九爺,今兒怎麼了?看著心事重重的?”忽然問。
魏辰之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
謝海棠眨眨眼,關心問道:“我怎麼瞧你一天都不怎麼說話,是不是新院子有什麼不順心的?”
魏辰之看著,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沖。
他想告訴,不是院子的事,是人的事。
他想告訴,他不想讓別人來打擾。
他想告訴,他……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有。”他低下頭,繼續吃面,“院子好的。”
謝海棠看他不想多說,便笑道:“那就好。九爺,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別憋在心里。”
魏辰之抬起頭,看著。
正笑著,笑得眉眼彎彎,暖洋洋的。
他忽然問:“老板娘,如果有人再來提親,你會答應嗎?”
謝海棠有些愕然地看向他,隨即笑了:“九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魏辰之沒說話,只是看著。
謝海棠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目放得悠遠才慢悠悠地說:“我那天跟劉婆說的話,是真的。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兒子在京城趕考,閨還小,店里也離不開人。再說了——”
頓了頓,看向窗外的夜,聲音輕了些:“我好不容易從那地方出來,好不容易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嫁人?”角勾了勾才繼續說:“再說吧。”
魏辰之聽著,心里那顆懸著的石頭,微微松了一些。
再說吧。
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
只是再說吧。
他看著,看著映著燈火的側臉,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那個人肯定會再來,但沒關系。
他會讓謝海棠知道,這世上不止鄭宏一個人對有意。
他會讓知道,他魏辰之,比任何人都更想護著。
不是作為朋友,而是作為——他的男人。
他一定會讓知道他的心意的。
夜深了,魏辰之離開“不爭春”。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小小的面館還亮著燈,溫暖的燈過窗紙灑出來,映在積雪上,泛著淡淡的。
他想起剛才說的話——
“好不容易從那地方出來,好不容易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
他想,他要守護的,就是這份好不容易。
至于那個鄭宏——
魏辰之轉過,大步往前走。
他心里已經有了計較。
來日方長,他不急。
但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謝海棠,不是誰都能肖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