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宏回到家中,在書房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屋里沒有點燈,只有暮過窗紙滲進來,朦朦朧朧的。他就這樣坐在黑暗里,腦海里反復出現的,都是那個系著靛藍圍的人。
的笑,的眼睛,說話時那爽利勁兒,彎腰和那個老人說話時的耐心模樣,一幕一幕,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轉。
鄭宏活到四十二歲,從沒有過這種覺。
他十六歲跟著父親跑商,二十歲獨自押貨,三十歲接手鄭家全部家業。這些年他什麼人沒見過?能讓他這樣念念不忘,而且還只是見了一面而已的是第一個。
看人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是干凈的。不管是對著那些街坊鄰里,還是對著他這樣一個陌生的客人,都笑得坦坦,沒有一討好,也沒有一防備。
說話的時候,聲音清脆爽利,帶著一子痛快勁兒。不像那些扭扭的婦人,說話拐著彎,讓人猜不心思。有什麼說什麼,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在店里忙碌的時候,作利落,腳步輕快,渾上下著一子活力。那活力不是年輕姑娘的那種張揚,而是一種歷經世事之後依然保持的蓬。
最讓鄭宏心的,是對那個老人的態度。
那個老人頭發花白,穿著破舊,一看就是窮苦人家。可彎腰和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嫌棄,眼里沒有一不耐煩。只是耐心地微笑聽著他說著什麼,
還時不時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他看見那老人臉上的笑容讓人暖心。
那一刻,鄭宏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鎮上的人只要說到的名字都是都夸贊的。
不是因為在雪災里施粥,不是因為在雨天里送饅頭,是因為看人的眼神,看誰,都一樣的真誠。
這樣的人,才配做他鄭宏的妻子。
鄭宏想到這里,忽然坐直了子。
他想起劉婆轉述的那句話“穿金戴銀的日子我過過,并不稀罕”。
當時他聽到這句話,心里是不以為然的。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開著一間小面館,說不稀罕穿金戴銀的日子?怕是上氣罷了,他已派人去查的底細,他現在對的一切都是好奇的。
他現在知道是真的不稀罕那些,因為自己就有這個能力滿足自己的需要。
不是那種需要用金銀首飾來證明自己的人。的價值,不在這上面。
那在意什麼?可以因為丈夫要娶平妻而毅然放棄正妻之位,可想這個人的傲氣,一般的東西還真有可能不了的眼,那怎麼辦?怎麼才能打呢?
鄭宏靠在椅背上,著黑暗中的屋頂,想了很久。
突然他靈一閃,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要的應該就是尊重與真誠。
不是送金銀,不是擺排場,不是炫耀家產。那些對沒用。他要做的,是讓看見他鄭宏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讓知道他鄭宏對的心意,是真誠的,是真心的。
至于用什麼方式......
鄭宏站起,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里的那熱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覺了。那種想要得到什麼東西的迫切,那種愿意為了一個人去努力的沖勁。上一次有這種覺,還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獨自押貨去江寧府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二十歲,帶著一隊商隊,揣著父親給的幾百兩銀子,一路上提心吊膽,卻興得睡不著覺。
如今這種覺,又回來了。
為了一個人。
鄭宏站在窗前,著夜空中稀疏的星星,角浮起一笑意。
謝海棠,你等著。
我會讓你看見,我鄭宏,和那些庸俗的男人不一樣。
而此刻,和不爭春一墻之隔的另一個院子里,也有人睡不著。
魏辰之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目時不時飄向窗外,飄向那堵隔開兩個院子的墻。墻的那一邊,是“不爭春”的後院。此刻那邊靜悄悄的,只有灶房的方向還亮著燈,約能看見人影晃。
魏辰之放下書,站起,在屋里來回踱步。
福安端著茶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心里直嘆氣。他跟了魏辰之三十年,何曾見過他這樣坐立不安?
“爺,喝口茶吧。”他把茶盞放在桌上。
魏辰之點點頭,卻沒有去拿茶盞,只是站在窗前,著那堵墻。
“福安。”他忽然開口。
福安應道:“爺?”
魏辰之沉默了片刻,問:“你說,一個人,怎樣才能讓對你有覺?”
福安瞪大眼睛看向他。他沒想到九爺會問他這個。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這個……老奴也說不好。不過老奴覺得,要想讓一個人對您有覺,得先讓看見您。”
魏辰之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他:“看見我?”
“對。”福安點點頭,“不是那種普通的看見,是讓注意到您這個人,注意到您和別人不一樣。得讓覺得,您這個人,和那些天天圍著轉的人不一樣。”
魏辰之聽著,若有所思。
讓注意到他?
可他們認識快一個月了,早就注意到他了。他“九爺”,給他留老位置,記得他喜歡吃什麼面,會在他來的時候特意多放點蔥花......
可那又怎樣?
對誰都這樣。
對陳平他們,也是一樣熱。對劉福,對春杏,對那些常來的客人,都是這樣。
他在眼里,好像和別人沒什麼不同。
這個認知讓魏辰之心里一陣發堵。
“然後呢?”他問。
福安想了想,又道:“然後,得讓慢慢習慣您的存在。習慣您每天來,習慣您坐在那個位置,習慣您和說說話。等習慣了,要是有一天您不來了,就會覺得了點什麼。”
魏辰之的眉頭微微了。
習慣?
他每天去“不爭春”,已經快一個月了。應該早就習慣了吧?
可這還不夠。
他要的,不只是的習慣。
“還有呢?”他追問。
福安撓撓頭,有些為難:“這個……老奴也說不好了。不過老奴覺得,有時候可以稍微……稍微讓覺到一點不一樣。比如說,偶爾說一句不那麼客套的話,偶爾看一眼,偶爾……”
他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教太上皇怎麼追人,嚇得連忙住:“爺,老奴胡說的,您別往心里去!”
魏辰之卻沒惱,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偶爾讓覺到一點不一樣。
這個主意,似乎不錯。
他想起每次拍他胳膊時的樣子,笑得毫不防備的放松樣子,對他,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覺吧?起碼他沒有見過會去拍哪個男人的胳膊,除了他。
魏辰之想著,心里那煩躁,漸漸消散了些。
他走到桌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口剛好。
他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傍晚,魏辰之又帶著福安和陳平幾人去了“不爭春”。
店里依舊熱鬧,客人坐了七八。謝海棠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見他進來,遠遠地揮了揮手:“九爺來了!老位置坐著,今兒人多,面得等一會兒!”
魏辰之點點頭,在老位置坐下。
他環顧四周,目在每一個客人上掃過。沒有那個人。
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氣,又有些張,那個人今天會不會來?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不多時,客人漸漸了。謝海棠忙完一陣,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九爺,今兒怎麼來這麼晚?”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魏辰之看著。額上還有細的汗珠,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眼睛卻依舊亮晶晶的。就這樣坐在他對面,毫無防備地喝著茶,和他說著話,像對一個老朋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暖意。
“有點事耽擱了。”他淡淡道。
謝海棠點點頭,也不多問,只是笑道:“那正好,今兒客人多,面賣得快,你那份我特意給你留著了。等著,我去端!”
站起,大步往灶房走去。
魏辰之看著的背影,角微微上揚。
很快,謝海棠端著一碗面出來了。把面放在他面前,笑道:“趁熱吃,今兒是臊子面,我多放了點末,保證香!”
魏辰之低頭看那碗面。面條上蓋著一層深褐的醬,醬里夾雜著末和香菇丁,香氣濃郁。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很好吃。
他抬起頭,看向:“老板娘的手藝,越來越好吃了。”
謝海棠好奇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才笑問:“九爺今兒怎麼了?這麼會說話?是不是有事想找我幫忙?”
魏辰之看著,好心瞬間沒了,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吃面。
“沒事,我就是說實話。”他淡淡道。
謝海棠笑著搖搖頭,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間變臉了,但也不再多說,只是靠在椅背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他吃。
陳平幾人坐在旁邊的桌上,埋頭吃著自己的面。福安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爺那副心塞的模樣,心里也在嘆息,這位謝老板娘怎麼和別的人不太一樣的呢?
面快吃完的時候,春杏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過來,放在桌上:“夫人,剛蒸好的,您嘗嘗。”
謝海棠眼睛一亮,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吃!春杏,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春杏笑著有點不好意思道:“是夫人教得好。”
謝海棠又夾起一個,忽然看向魏辰之:“九爺,你嘗嘗?”
說著,把筷子過來,夾著那個餃子很自然地往他邊送。
魏辰之一愣。
那餃子就在他邊,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就這樣舉著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他下意識地張,咬了一口。
餃子餡是豬白菜的,鮮多,皮薄餡大。很好吃。
可他此刻本嘗不出是什麼味道。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舉著筷子的手上,在那亮晶晶的眼睛里,在那毫無心機的笑容里。
“好吃嗎?”撐著下問他。
魏辰之點點頭,嚨有些發:“好吃。”
謝海棠滿意地笑了,把剩下的半個餃子塞進自己里,一邊嚼一邊說:“我就說嘛,春杏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九爺,你再吃幾個?”
又夾起一個,又要往他邊送。
魏辰之連忙道:“我自己來。”
謝海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你自己來。春杏,給九爺拿雙筷子!”
春杏笑著應了一聲,拿來一雙干凈筷子。
魏辰之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慢慢吃著。
可他心里,卻一直回味著剛才那一幕。
,竟然喂他吃餃子,還把他吃剩的那半個吃了,知道自己在干什麼嗎?
可是看那樣的自然,那樣的隨意,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不知道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覺。
暖暖的,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口化開。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
謝海棠送他們到門口,笑道:“九爺,明兒還來不?”
魏辰之轉過,看著。
月下,站在門檻里,後的燈火映出的廓,暖融融的。臉上還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來。”他說。
謝海棠笑著點點頭:“那我等你!”
魏辰之看著,忽然問:“老板娘,你每天這樣忙,累不累?”
謝海棠愣了愣,隨即笑了:“累什麼?習慣了。再說了,有你們這些朋友陪著,累也高興。”
朋友。
又是朋友。
魏辰之心里微微一,面上卻不聲。他點點頭:“那就好。回去吧,外頭冷。”
謝海棠笑著擺擺手:“行,你們慢走!”
轉進了屋,門輕輕關上。
魏辰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往回走。
回到院子,魏辰之在梅樹下站了很久。
月下,紅梅開得正好,一朵朵點綴在枝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著那些梅花,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剛才喂他吃餃子的樣子,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知道那一刻,自己心了。
福安走過來,輕聲道:“爺,夜深了,外面冷,回去歇著吧。”
魏辰之看著那梅花,卻沒有。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福安,你說,剛才喂我吃餃子,是什麼意思?”
福安隨即笑道:“爺,這老奴可說不好。不過老奴覺得,謝老板娘對您,和對別人,好像是不太一樣。”
魏辰之來了興趣看向他,他怎麼沒有發現呢?“哪里不一樣?”
福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對別人也熱,也笑,但那種熱,是那種……那種街坊鄰里的熱。可看您的時候,有時候會多停留一會兒,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特意看著您。老奴也說不好,就是覺得,對您,好像比對別人更……更認真一些?”
魏辰之聽著,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期待。
更認真一些?真的是這樣嗎?
他想起每次和他說話時的樣子,想起看他換新裳時那句“好看”,想起剛才喂他吃餃子後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吃進里,難道,對他,真的不一樣?
魏辰之站在梅樹下,著那堵隔開兩個院子的墻,角浮起一笑意。
明天,他還要去。
後天,也要去。
大後天,也要去。
他要讓習慣他的存在,要讓注意到他和別人不一樣,要讓知道,他對,不只是朋友。
至于那個鄭宏.....
而此刻,一墻之隔的另一邊,謝海棠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春杏在一旁幫忙,忽然湊近謝海棠邊問:“夫人,您有沒有覺得,魏九爺最近有點不一樣?”
謝海棠手里的作頓了頓側頭看向:“不一樣?哪里不一樣?”
春杏想了想,道:“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看您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謝海棠想了想隨即笑了:“你想多了吧?九爺那人,能有什麼不一樣?”
春杏搖搖頭:“奴婢說不清楚,就是覺。夫人,您自己沒覺得?”
謝海棠想了想,腦海里浮現出魏辰之剛才吃喂的餃子時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張咬了一口,眼睛一直看著。
那眼神……
謝海棠搖搖頭,甩開那些七八糟的念頭,笑道:“行了行了,別瞎想了。趕收拾完,早點歇著。”
春杏應了一聲,不再多說。
可謝海棠心里,卻莫名地多了一說不清的覺。
那個九爺,今天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樣了,是想的那樣嗎?但他好像也沒有什麼表示啊。
謝海棠搖搖頭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多了。
人家九爺是什麼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商旅,雖然說他暫時會留在這里,可是能留多久?一個月?一年?從不去想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的。
頓了一瞬,繼續收拾碗筷。
可心里那一說不清的覺,卻怎麼也不下去。
夜漸漸深了。
兩座院子,一墻之隔。
兩個人都著那堵墻,想著對方。
只是誰都不知道,對方也在想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