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宏第二次去“不爭春”,是在兩天後的上午。
這兩天里,他派人把謝海棠的事打聽了個清清楚楚。
是寧州府人,出商賈之家,父親謝懷仁生前是當地有名的商人。十七年前嫁給當時還是窮書生的劉元京,陪著他從偏遠小縣一步步升到青州知府。去年和離,帶著一雙兒來到懷鎮,開了這家“不爭春”面館。
兒子謝若凱,十六歲,今年秋闈高中解元,如今在京城準備春闈。兒謝雲舒,十四歲,跟著在店里幫忙。
在懷鎮這大半年,做過的好事數都數不清。夏天那場大雨,給全鎮生不了火的人家送饅頭包子,一送就是好幾天。後來善堂破舊,出錢修繕,又每月送糧食。前些日子的雪災,在鎮門口施粥半個月,救了幾百個災民。
鄭宏越聽,心里對那個人的敬意越深。
一個弱子,帶著兩個孩子,從知府夫人到面館老板娘,不但沒有消沉,反而活得這樣肆意張揚,這樣熱氣騰騰。
這樣的人,他鄭宏要是錯過了,這輩子都得後悔。
所以今天,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穿那件半舊的棉袍,而是換上了平日出門穿的常服,一件寶藍的綢面棉袍,腰間系著同的绦帶,腳上是嶄新的靴子。雖不張揚,卻自有一富貴人家的氣度。
他推開“不爭春”的門,走了進去。
店里依舊熱鬧,客人坐了大半。熱氣騰騰的面香撲面而來,夾雜著客人們的說笑聲。
謝海棠正在灶房門口和春杏說話,聽見門響,習慣地轉頭看過來,的目落在鄭宏上,微微一愣。
這個人……有點眼,但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鄭宏看著,看著那微微愣住的表,心里忽然有些張。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走去。
走到面前,他站定,拱手行了一禮:“謝老板娘,在下鄭宏,冒昧來訪,還見諒。”
謝海棠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鄭宏?
就是那個向求娶的鄭員外?
他怎麼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里?他想做什麼?
鄭宏見這副模樣,心里反而踏實了些。他直起,看著的眼睛,認真帶著微笑道:“老板娘,在下知道貿然來訪有些唐突。只是前幾日聽劉婆回來說您拒絕了在下的提親,在下心里實在好奇,想知道能被全鎮人稱贊的謝大善人,到底是什麼模樣。所以前日冒昧來了一趟,想親眼看看。”
謝海棠的眉頭了:“前日?那個人是你?”
鄭宏點點頭:“正是在下。”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笑了。
“鄭員外,您這是唱的哪一出?”雙手抱在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來看了還不算,今兒又大搖大擺地來,是嫌我那天拒絕得不夠干脆?”
鄭宏被這一問,反而笑了。
他活到四十二歲,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換別人,知道自己被看了,要麼惱怒,要麼,要麼不知所措。可倒好,直接問他“唱的哪一出”,還能笑得出來。
“老板娘別誤會。”他連忙道,笑容未變,“在下今日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和老板娘說幾句話。”
謝海棠挑了挑眉:“哦?”
鄭宏看著,認真道:“在下想和老板娘重新認識一下。”
謝海棠語氣有點不確定地問:“重新認識?”
“對。”鄭宏點點頭,“不管老板娘對在下的提親是怎麼想的,在下覺得,老板娘這個人,是值得往的。就算做不夫妻,做個朋友也是好的。”
他頓了頓,又道:“在下聽說,老板娘也是做生意出。大家都是生意人,多個朋友多條路,您說是不是?”
謝海棠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深了。
上下打量了鄭宏一眼,看著他認真的表,眼神坦,沒有一點輕浮,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眼前的男人一神干練,沒有那些有錢人的高傲或是高高在上,謝海棠對他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好奇像他這種有錢的男人怎麼會找個人上門來求娶一個和離過的人呢?因為的“大善人”的名氣?還是兒子的解元份?
對所有抱著真誠善意的人都不會拒絕的。
“鄭員外,”笑道,“您這話說的,倒讓我不好拒絕了。”
鄭宏心里一喜,面上卻不顯,只是拱手道:“那老板娘是答應了?”
謝海棠想了想,點點頭:“行。大家都是生意人,多一個朋友多條路。鄭員外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謝海棠再端著,就顯得矯了。”
說著,側讓開,做了個請的姿勢:“鄭員外,里面請。”
鄭宏笑著點點頭,跟著往里走。
謝海棠把他引到一張空桌前,招呼他坐下,又問:“鄭員外想吃什麼?”
鄭宏看著,笑道:“老板娘看著上吧。在下不挑,老板娘做什麼,在下就吃什麼。”
謝海棠看了四周人一眼才笑道:“行,那就給您來碗招牌的炸醬面。包您滿意!”
轉往灶房走去,步伐輕快,臉上帶著笑。
鄭宏坐在那里,看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歡喜。
答應了。
不是答應提親,是答應朋友。
可這已經是第一步了。
只要能看見他這個人,只要愿意和他來往,他就有機會讓慢慢了解他,慢慢發現他的好。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而此刻,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個人正看著這一幕,臉越來越沉。
魏辰之今天來得早。
他坐在老位置上,剛吃完一碗面,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想著等會兒怎麼和多說幾句話。
然後他就看見那個男人推門進來了。
那個人穿著一件寶藍的綢面棉袍,氣度不凡,一進門就直奔謝海棠而去。
魏辰之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
他看見謝海棠愣住了,看見那個人對說著什麼,看見笑了,看見側請那個人進去,看見親自把那個人引到桌前坐下,看見笑著和那個人說話,那笑容,和平時對他的一模一樣。
甚至他覺比平時對他的還要更燦爛些。
魏辰之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快不過氣來。
這男人怎麼又來了?還穿這樣,是來干什麼?
魏辰之的目盯著那張桌子,盯著那個男人的一舉一。他看見謝海棠從灶房端出一碗面,放在那個男人面前,笑著說了句什麼。那個男人抬頭看,也笑著說了句什麼。然後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就這樣隔著桌子,說笑起來。
竟然和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有說有笑?
魏辰之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福安在一旁看著,看著自家爺那越來越沉的臉,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那酸味兒,他隔著三尺遠都聞到了。
“爺,”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要不要再喝杯茶?”
魏辰之沒理他,只是盯著那張桌子。
他現在全部的神都關注在那邊的人上,不知道在說什麼,只看見謝海棠笑得眉眼彎彎。那個男人也笑了,看著的眼神溫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見偶爾拍拍桌子,偶爾仰頭大笑,那笑容刺痛了他的眼。
魏辰之覺得心里那堵著的東西,快要炸開了。
他想沖過去,想問問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想問問為什麼要對那個人笑得那麼燦爛,想問問......
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心里想著,這種覺糟糕了。
他只能坐在這里,看著他們,著那從未有過的煩躁。
鄭宏這碗面,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它吃完。
他是故意吃得慢點的,實在是他舍不得走,這個人太有意思了。
謝海棠坐在他對面,一邊喝茶一邊和他聊天。從生意經聊到育兒經,從寧州府的風土人聊到懷鎮的本土。說得眉飛舞,他聽得津津有味。
他這才發現,這個人不但善良,還通,還聰明,還爽快。
鄭宏越聽,心里越喜歡。
這樣的人,他活到四十二歲,頭一回遇見。
“鄭員外,”謝海棠說得差不多了,放下茶杯,笑道,“您今兒這面也吃了,天兒也聊了,該滿意了吧?”
鄭宏看著,認真道:“老板娘,在下有個請求。”
謝海棠挑眉:“什麼請求?”
鄭宏道:“以後老板娘別我‘鄭員外’了,聽著生分。我鄭宏就行。”
謝海棠看著他好一會才爽朗地笑了:“行。那你也別我‘老板娘’了,聽著也生分。我海棠,或者謝老板,都行。”
鄭宏心里一喜,連忙道:“海棠。”
這兩個字從他里說出來,帶著一小心翼翼的珍重。
謝海棠筆著站起:“行了,時候不早了,鄭……鄭宏你該回去了。店里還要忙呢。”
鄭宏也站起來,拱了拱手:“好,那在下先告辭。改日再來叨擾。”
謝海棠笑著送他到門口:“行,隨時歡迎。”
鄭宏走出門,回頭又看了一眼。站在門檻里,照在上,鍍上一層和的。沖他揮揮手,微微一笑。
他也揮揮手,轉離去。
謝海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笑著搖搖頭,轉準備回店。
一轉,就對上站在後的魏辰之目。
他就站在後不遠的地方,看著,眼神深邃得嚇人。
謝海棠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輕聲地問:“九爺?你怎麼了?”
魏辰之沒說話,只是看著。
謝海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要再開口,忽然手腕一。
魏辰之握住的手腕,拉著就往外走。
“哎......九爺?你干什麼?”謝海棠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連忙跟上他的步伐。
春杏在一旁呆愣地看著竟然一時忘記了上前阻攔。
陳平幾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覷,爺這次是真的氣不輕啊!
魏辰之頭也不回,只是拉著謝海棠大步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步伐堅定,攥著手腕的手握得很,卻不會讓疼。
謝海棠被他拽著,一路走出門口拐進旁邊的小巷,然後推開那扇悉的門,是他院子的門。
魏辰之拉著穿過前面的小院,一直走到那棵老梅樹下,才終于停下腳步。
謝海棠被他這一路拽得氣吁吁,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按在了樹干上。
背靠著老梅樹糙的樹皮,眼前是魏辰之放大的俊臉。
他一只手撐在頭頂的樹干上,另一只手還握著的手腕,整個人把圈在樹干和他的膛之間。他的眼睛深邃得看不見底,就這樣直直地看著,目灼熱得燙人。
謝海棠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抿的角,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膛,看著他眼里那復雜得說不清的緒。
“九爺?”試探著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地輕聲問道,“你怎麼了?”
魏辰之沒說話,只是看著。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謝海棠以為他是不是中了邪。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種抑不住的意:“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了?”
謝海棠一愣,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下意識地問:“誰?”
“那個鄭宏。”魏辰之盯著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和他有說有笑,還親自給他端面,你還坐在他對面陪他聊天,甚至還送他到門口還對他笑......”
他頓了頓,強忍著發脾氣的沖著聲音問:“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了?”
謝海棠聽著他這一連串的話,看著他這副模樣,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
挑了挑眉,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九爺,你這是在質問我?”
魏辰之被這麼一問,心里的怒火瞬間熄了大半,他沒說話,臉依然沉沉地看著。
謝海棠也不惱,只是慢悠悠地說:“我和他說笑,是因為他說想和我朋友。我親自給他端面,是因為他是客人。我陪他聊天,是因為人家過門都是客,我為老板娘招呼不是很正常?至于我送他到門口對他笑......”
的尾聲拉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請問我哪天送你到門口沒對你笑的?”
魏辰之聽著,眼里的暗沉微微松了一些。
可他還是沒有放手。
他只是看著,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似笑非笑的表,心里那酸和煩躁,忽然化了另一種東西。
他想知道,對他和對那個人,是不是不一樣。
他想知道,心里,到底有沒有他。
他想知道......
“那你呢?”他忽然聲音低啞地問。
謝海棠不明所以地問:“我什麼?”
魏辰之看著,目從的眼睛移到的上,又移回的眼睛。
“你對我,”他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和對別人,是不是也一樣?”
謝海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那認真得近乎執拗的表,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他,和對別人一樣嗎?好像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有點不一樣。
但又好像都是一樣的,一時也說不清。
只知道,他每天來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看;他坐在老位置吃面的時候,會多看他幾眼;他和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笑得更開心;昨天喂他吃餃子的時候,心跳突然加快......
魏辰之看著愣住的表,看著微微的睫,看著微張的,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低頭,吻上了的。
謝海棠瞪大眼睛。
咫尺之間,是那張俊的臉,是他微微閉上的眼睛,是他睫在眼瞼下投下的淡淡影。上傳來溫熱的,帶著一點霸道的力度,還有一小心翼翼的生。
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心跳,卻了。
老梅樹在他們頭頂輕輕晃,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他發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魏辰之才緩緩放開。
他睜開眼睛看著,還瞪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那微紅的臉頰,還有微微抖的,他的心,忽然得一塌糊涂。
“謝海棠,”他第一次這樣,聲音低沉而溫,“你聽好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魏……我對你,從來就不只是想朋友。”
謝海棠依然震驚地看著他,他眼里的認真,還有他眼里的灼熱,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忘記自己還在他懷里,也忘記了推開他,更忘記了應該揮手打過去,讓他知道輕薄謝海棠的下場是怎麼樣的,這些全都忘記了,現在腦海里只有剛才他吻的那一幕。
魏辰之看著這副模樣,忽然笑了,原來也在這般呆愣的時刻。
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溫。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手輕的臉輕聲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他松開握著的手,退後一步,給留出空間。
“回去好好想想。”他溫地看著說,“想明白了,再告訴我。”
謝海棠站在那里,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你……”
魏辰之眼帶笑意地看著:“回去吧。店里還等著你呢。”
謝海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下意識地點點頭。
“好。那.....我先回去了。”覺得現在需要離開這里好好的讓自己清醒一下。
轉,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
魏辰之還站在原地,站在那棵老梅樹下,看著。
過梅枝灑在他上,斑斑駁駁的,他的眼睛依舊深邃,依舊溫。
謝海棠不敢再看,立刻轉,快步離開。
走出院門,才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
下意識地按住心臟的位置,那里的心跳到現在還依然狂跳著,又下意識地手了剛才被他吻過的,那里好像還有屬于他的溫度和氣息,告訴這一切不是夢,是真的。
而院子里,魏辰之站在原地,著離開的方向,角慢慢浮起一笑意。
他終于向表白了,他不會把當朋友,永遠都不會。
雖然這方式有點沖,雖然時機不一定對,雖然不知道會怎麼想......
但他不後悔。
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這樣告訴,他喜歡他。
梅樹上的花瓣輕輕飄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