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月後,徽請假的事終于審批下來,他把縣衙里的事代給了縣丞張得墨,便回後院收拾去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薛雪和綠宓到堂屋里,說了回老家續弦的事。
“老爺要續弦了?”薛雪第一個開口,語氣雖然聽著還算平靜,但手里的帕子卻已經被皺了。
徽看了一眼:“還沒定,先回去相看相看。”
綠宓坐在一旁,低著頭逗懷里的貓,好像這事跟沒什麼關系似的。但那貓卻被擼得有些不耐煩了,了一聲便跑了。
綠宓這才拍了拍子上的貓,抬起頭來,笑著說道:“老爺續弦是正理,家里沒個主人確實不行。”
徽嗯了一聲,又說:“我走了之後,家里的事你們多照應著。昀兒和悅兒你們多費心,昕兒和明兒也還小,別讓他們淘出病來。”
兩人均是乖順的點了點頭。
徽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有些無趣。他知道們心里在想什麼,薛雪大概在想新夫人來了之後的日子會不會難過,綠宓大概在想怎麼跟新夫人好關系。至于王令矩托付給們的孩子,們能記著就算不錯了。
他擺了擺手,讓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徽就帶著人上路了。徽在鄂州鄔縣做,老家在雍州扶林縣清溪鎮,就著鄂州,但從從鄔縣到老家鎮上,走道也要三天。
到了第三天下午,馬車終于進了青溪鎮。
徽家的老宅在主街盡頭的一條巷子里,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府”兩個字的匾額,看著已經有些年頭了。
安把車停在門口,徽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那塊匾,想起之前在家的日子,頗有一種恍若隔世的覺。
門房早就看見他了,趕跑進去通報。不多時,他二叔維就迎了出來。維五十來歲,個子不高,方圓臉,留著一把胡子,穿的雖不富貴,但很是儒雅得。
他是個秀才,考了幾次舉人都沒中,也就不考了,在家里守著田地,管著家的一些庶務,是家如今的族長了。
“回來了?”維站在臺階上,看著侄兒,臉上帶著笑。
“二叔。”徽行了個禮。
維走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先進來吧,你嬸子早丫鬟給你收拾了屋子,先歇歇,有話慢慢說。”
徽跟著二叔進了院子。他嬸子李氏從廂房里出來,見了徽眼睛立刻就紅了:“這孩子瘦了。可憐的令矩,唉,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說著拿帕子了眼角。
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低著頭,說了句:“是福薄,嬸子別傷心了。”然後就跟著去了給他收拾好的屋子。
晚上一家人吃了飯,維把徽到書房關上門,叔侄倆坐在燈下說話。
“續弦的事,信上都跟你說了。”維倒了杯茶,推到徽面前,“現在有兩個人選,你先聽聽。”
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二叔往下說。
“頭一個是吳家的兒,吳蘊珍,今年十九歲,爹吳匡就是咱鎮上的大地主,家里有上千畝地,青溪鎮一半的鋪面都是他家的。吳匡這人你也知道,早年做布匹生意發的家,後來不做了,回來置地買鋪子,錢是有的是,就是沒什麼基。不過他這幾年也學了,跟幾個當的有來往,路子廣得很。”
徽皺了皺眉。他當然知道吳匡,小時候就聽說過這個人,那時候大家都他吳布販子,多帶著點瞧不起的意思。現在人家有錢了,開始往場上靠,想跟家結親,無非是想借他這皮罷了。
“另一個呢?”徽問。
“另一個是你遠房表妹,姓孫,孫秀蘭,今年十八歲。跟你是堂姐妹,說起來也算沾親帶故。爹孫勇緹是個秀才,教了半輩子書,家境一般,但門第清正,閨也知書達理,是個好孩子。”
維說完,看著徽的臉,又補充道:“這兩家各有各的好。吳家有錢,娶了吳家的閨,你以後的事上他們能幫襯不。孫家門第雖然窮一些,但知知底,又是親戚,總歸親熱些。”
“這倆我都得看看?”
“那自然。我已經跟兩家都說好了,明日先去吳家,後日去孫家。你先看看人,回來再商量。”
維說完這些,又低聲說,“徽兒啊,二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如今是朝廷命,續弦不是小事,娶個什麼樣的,關系著你以後的仕途。吳家那邊財大氣,你要是跟他們結了親,以後上下打點、疏通關系的銀子就不用愁了。孫家雖然清正,但清正頂什麼用?你一個七品縣令,想往上走,靠清正是不夠的。”
徽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茶,維知道侄兒的脾氣,也不催他,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睡吧,明日還要去吳家呢。”
第二天上午,徽換了一干凈的裳,跟著二叔去了吳家。吳家在青溪鎮的東邊,占了很大一片地方,院墻高聳,門口還有幾個看門的,氣派得很。門房通報之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領著他們穿過兩進院子,到了正堂。
吳匡已經在正堂等著了。他五十出頭,人高馬大,臉膛紅潤,說話聲音洪亮,一看就是個明人。見了徽,他笑呵呵地迎上來,雙手抱拳道:“大人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徽拱手回了一禮,客氣了幾句便落了座。
三人寒暄了一陣,無非是說些“久仰久仰”,“哪里哪里”之類的客套話。吳匡說話做事都很得,不卑不的,既沒有因為自己是商人就低三下四,也沒有因為有錢就趾高氣揚。徽暗暗打量他,心想這人能從一個布販子做到青溪鎮首富,確實不簡單。
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吳匡給丫鬟使了個眼,隨即便從屏風後面走出一個年輕子來。這子穿著淡綠的,量中等,生得白凈,五算不上多出挑,不過眉眼間帶著一子溫順勁兒,看著很舒服。走到徽面前,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聲音細細的:“問大人好。”
這就是吳蘊珍了。
徽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了聲:“吳姑娘好。”吳蘊珍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又低著頭退回屏風後面去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徽過後甚至沒看清的長相,只記得那一淡綠的。
從吳家出來,維問他:“怎麼樣?”
徽想了想說:“看著還行。”
“什麼還行?”維有些不滿意,“人家姑娘知書達理,再說了,吳家陪嫁肯定不,這就是最實在的好。”
徽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只是說了句“再看那家吧”。
第二天去了孫家。孫家在鎮子的西邊,跟吳家比起來寒酸多了,就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收拾的到還算干凈。
孫勇緹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見了徽有些拘謹,一直著手,不知說什麼好。
孫秀蘭出來見了徽一面,穿的是家常裳,的短襖,青的子,素素凈凈的,長得比吳蘊珍清秀些,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大大方方的,不像吳蘊珍那樣低著頭。跟徽說了兩句話,聲音清脆,口齒清楚,然後就退下了。
孫勇緹陪著徽說了會兒話,說的都是些讀書的事,徽聽著,覺得這老頭雖說迂腐了些,倒是個實在人。
回家的路上,維又問:“這家的呢?”
徽說:“也不錯。”
維有點急了:“你不能兩個都說不錯,到底中意哪個?”
徽沒吭聲。他心里其實哪個都不中意,但他知道二叔是好意,不好當面說破。
接下來的兩天,維又帶著他去了幾戶人家,都是些鄉紳地主家的兒,徽也都去看了,每次都表現地十分客氣的,回來一問就是含含糊糊的,給不出個準話。
維不準侄兒的心思,急得上起了個泡,跟李氏說:“這孩子到底要什麼樣的?看了這麼多家,一個都相不中?”
李氏說:“興許是令矩剛走,他心里頭還沒過去那道坎呢。”
維輕哼了一聲:“人死不能復生,他一個當的,還能一直單著?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徽心里其實也在想續弦的事,只是想的不是吳家孫家,而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他藏在心里很久了,藏得都快忘了,但一回到青溪鎮,見到那些悉的人和事,這個人就又冒出來了。
楊玉鈿。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徽那時候還沒中進士,在橫山書院游學,跟著教經學的楊夫子讀書。
楊夫子的兒楊玉鈿,那年只有十五歲,個子不高,瘦瘦的,平時話不多,但一開口說話,總是能讓人忍不住去聽。
徽第一次見到是在夫子家的院子里,在晾裳,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袖子挽到手肘,出兩截細白的胳膊。看見徽進來,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來,朝他點了點頭,端著洗盆就進了屋。
就那麼一面,徽就記住了。
後來在書院讀書的日子,徽時常去夫子家請教經義,楊玉鈿有時候會在旁邊斟茶遞水,有時候在里屋做針線,隔著簾子能看見的影子。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是每次去的時候,心都跳的厲害,每次走的時候,會覺得有些舍不得。
他原想等自己考中了,就跟楊夫子提親,娶楊玉鈿。可他考中的那年,楊夫子突然去世了,楊玉鈿沒了父親,家里還有個弟要養,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得已嫁給了一個商人,好像是做綢生意的,姓什麼來著,徽記不太清了。那商人年紀不小了,比楊玉鈿大了將近十歲。
徽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沉默了好幾天,然後去喝了一頓酒,喝得爛醉,回來吐了一地。之後只在五六年前自己回老家時遇上過一次楊玉鈿,遠遠地瞧了一眼,連個招呼也沒打。
這些事過去好幾年了,徽以為自己早就不想了。可回到青溪鎮,回到這個離橫山書院不遠的地方,那些曾經的心思全都冒了出來,都不住。
這天,徽去鎮上買本書。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影。那人穿著一件靛藍的褙子,頭發挽了個髻,著一銀簪子,正從布莊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匹布,好像在想什麼事。
徽站住了。
那個影太悉了,雖然過了五六年,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他認出來了。
那是楊玉鈿。
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追上去,但不知怎麼的,就是邁不步子。等他回過神來,楊玉鈿已經走遠了,拐進了一條巷子不見了。
徽站在街上,愣了好一會兒,心里了一團麻。怎麼在這里?不是嫁給商人去了外地嗎?怎麼回了青溪鎮?
他幾乎是跑著回了家,一進門就找藝:“去打聽打聽,楊玉鈿,就是橫山書院楊夫子的兒,怎麼回來了?”徽吩咐藝。
藝見徽臉不對,沒敢多問,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出門就見了安。
“你干什麼去?”
“爹,老爺讓我去打聽個人。”他怕安打聽,說完就趕走了。